| | | 1、 停在农场门口的大卡车告诉我们:它将载着我们去远行。这辆满是尘灰显得肮脏不堪的旧卡车执行着一项重要的使命,专门负责从这偏远的山区奔赴各大城市,它每一次返还都携来一股城市特有的陌生而高贵的味道,让我们这些惯常和泥巴青草打交道的乡巴佬充满了新奇感,现在,终于有机会离开这个呆腻了的穷乡僻壤去繁华的大城市了,我们体内的兴奋元素格外地活跃起来。 可是亲爱的你为什么不高兴?打自听到这个消息后你就像块大石头似地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望我,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甚至停止了嘴里的咀嚼,那样子好象是要与我生离死别了一般。你说,城市是个非常恐怖的地方(你总是把所有未知的地方都当作恐怖的地方),有股不详之气正在空气里蔓延着,你说你已预感到了。 怎么会呢亲爱的,我们一直平平安安地住在这里,从未出过什么事,我们这是要去见识大世面了,你应该高兴才是,你看我们强悍的体魄,健壮的筋骨,有什么苦累承担不了?有什么险恶面对不了?有什么环境适应不了?我们天生天养什么也不怕,我们有得是力气,你就放心好了。我在农场中央的空地上跑来跑去,故意在她面前摆出许多逗趣的举动想让她开心一点放松那紧蹦的肌肉。 上车前我又回望了一眼,发现亲爱的还是以同样的姿态站立在木栏后,自始至终都没有挪动过一下,瞧她那付焦虑忧伤的神态还真让我心疼,我们刚出世三个月的小彩虹见此情形就蹦颠蹦颠地来追赶我,被我一声威严的低吼给吓回到了母亲的腿边。 在一声声急促的么喝声中,我果断地转身离去,最后用欢快摇晃的尾巴向她示意:一切正常,等我回来。 2、 狭小的车箱居然装下了数十个庞大的身躯,我们挤在一起皮贴着皮肉粘着肉,加上突如其来的猛烈震荡,把我们搞得昏头转向,但我们没有丝毫的抱怨和牢骚,有的只是坚忍和耐力,还有相互间的体谅和抚慰。幸亏周遭都是一班熟透了的伙伴,鲁莽的暴风与劈雷,羞怯的晨露和溪谷,捣蛋的乌云和大暑,而我是闪电,我们上了同一趟车,我想,这些从小玩大的伙伴也将会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当我们还未从路途的艰辛与晕旋中恢复过来,直觉就告诉我情况不太妙。空气中到处是霉变的腐烂的气味,还有令人作呕的排泄物,当我的眼睛看到阻挡在前面的铁栏栅时,我不由地大喊一声,这是监狱(我忘了我是怎么会知道这个先进的词的),引起一场小小的混乱和骚动,刹那间大家产生离开的企图,但立刻就被这座牢不可破的地方给征服了。四面都是高高的围墙和铁栏杆,原来这就是城市。 既尔,我们认识了这里的人,一群拿着皮鞭和铁棍的人,从未见过如此可恶凶残的嘴脸,即使在农场外面那些企图袭击我们的饿狼也没有如此地可怕,很多伙伴看到这样的嘴脸就吓傻了。而我不同,我是他们的领袖,在农场我很少发挥这个领袖的作用,而现在,我一声镇定的低吼就给大家壮了胆,于是他们都围靠在我身边,希望我能拿个主意。 我只是发出一个简单的指令:稍安勿躁,静观其变。我知道死亡的气息正在逼近,但我倘不清楚人的真正意图,加上不熟悉环境,决不能轻举妄动。 3、 几天的观察掌握了一些规律:每天都有人闯进我们中间拖几个同伴出去,而且有去无回;只要围墙外的汽车喇叭哼几声,立刻就会听到铁门开启的声音,于是,轮胎碾压地面咔咔声、发动机的轰鸣、人的嘈杂一起响起,还有同类的气味扑鼻而来,散发着泥土青草的好闻味儿,最后,有新的同伴添补进每个牢笼。 我一直在判断着门的位置,团团包围的墙应该有个缺口,就是门,人掌管着门的钥匙,所以门对于我们就象铜墙铁壁一样难以穿越,但是,从铁门移动到新的伙伴进入牢笼的期间和距离并不长。不擅于思考的我正在学会人的思考方式,一个计划悄然形成。 这天不幸劈雷被选中了,他强硬着脖子不肯去,我们也围到他身边为他鼓劲,可是人喊来了几个帮手,一起把他拖了出去。不久就远闻劈雷的尖叫,我们从未听见过他如此恐怖的叫声,但那是劈雷,是他,他在拚死挣扎,他在呼救,我们全都聚集到铁栏边回应着他,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了。突然一阵剧烈的奔跑声,力大无穷的劈雷终于摆脱了捆缚,他鲜血淋淋地冲到我们这边来,他的肠子都拖在了地面。 然后我们看到那几个人,追赶劈雷的那几个人,它们提着刀和绳索,它们身上沾的、绳索上滴落的血,都是劈雷的血,我们的眼睛定格在那把屠刀上,那把在日光下熠熠生光的屠刀为什么那么地醒目那么地刺眼?可是确定的是,就是它,要了我们无数伙伴的命,今天它又想要我好兄弟的命。 劈雷与我几乎同时降临于一场特大的暴风雨中,那夜闪电和雷声把整个农场的人困在了屋里不敢出门,于是我们降临了,带着上天给予我们的爱和力量。 闪电,我发现山坡有一片嫩草。 闪电,草坡上打滚的滋味好极了,你也试试吧。 闪电,太无聊了,我们来打一架吧! 闪电…… 4、 晨露和溪谷的眼里噙满了莹莹的泪,既为劈雷的惨死悲痛也为自己的命运哀伤,而我的眼里没有泪,只有坚定的决心,我知道懦弱的泪唤不起一丝的怜悯,我想,是由于我们习惯了被奴役才让人习惯了欺压,习惯了忍受才让人习惯了屠杀,习惯了奉献才让人习惯的吞噬,士可忍孰不可忍?我要扭转这种状况,那不断滴落的血仿佛一个战斗的信号,点燃了我心中全部的反叛野性。 第二天黎明,人还未出现时我向大家宣布了心中酝酿许久的一个天大的计划:逃出屠宰场! 我对大伙说:从出生起我们就同情人类的遭遇,心甘情愿地替它们分担生活的苦难,替它们背负生命的艰辛,而它们又凭什么任意地掳杀我们?是谁给它们这样的权力?人是自相矛盾的危险动物,不象脚下的草、河里的水那样简单明白,它们今天倘抚摩我们的脊背,仿佛对我们的劳动报以感恩之心,明天就可以毫不留情地剖开我们的肚腹食肉喝血。所以我们要远离它们,只有荒野才是我们真正的家,农场也不是,农场只是人类的谎言和阴谋。 我们有得是力量和它们抗衡,为尊严而战,为自由而战,闯出去,离开这块不属于我们的地方,让它们的铁栏、绳索、铁勾和屠刀见鬼去吧,摆脱人的统治和压迫,去建立我们自己的王国。当我把生活的美丽蓝图描绘给大家听时,大家都说我是痴心妄想。没有,请相信我,这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这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 一听说要战斗,大家就两腿发软浑身颤抖,连乌云和大暑这两个爱捣蛋的家伙也畏怯起来,对于人,他们只有温顺没有反抗。本来这不足为奇,因为我们和人是朋友的关系,现在却是敌对关系,因为人不单是需要我们的劳力还需要我们的血肉和皮毛,哪一种生物不为捍卫自己的生命而战?这是任何一种生命的本能,难道在人类的欺骗中我们连本能都丧失了吗?我责问大家。 他们是我们的主人耶,我们怎么能反抗他们。晨露低声说道。 谁说他们是我们的主人,今天我们要做自己的主人。 人实在太厉害了,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服从他们才是正道,再说我们也不能辱没了我们世世代代善良忠诚的美誉,宁死也不能!溪谷开口道。 那我们就像狗一样去摇尾乞怜吗?别以为这样做能唤取他们仁慈和悲怜,会让他们发一点善心,我们的妥协只会令他们嗜杀成性,更加凶残暴虐。 我认为,这地方即使插翅也难飞,何况我们笨拙的身体,出去?我想都不敢想。乌云灰心丧气地发言。 暴雨一直深沉地望着大家,这时他打破了沉默说道:你们记得那个经常在放学后来看望我的小女孩吗?见到她我会想起溪流边的小粉花,而屠宰场里的人却让我想起的是魔鬼,虽然我不知道魔鬼长什么样,但见到它们我就认得了魔鬼。或许我们确实应该远离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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