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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很多事，只有真正经历其中的人才解个中滋味。像江金哲，像我，像那场欲说还休的情事。如失了脚的鸟，一路向前，无处可栖，最终飞不出时间的距离。
1
一入冬，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个不停。我像个受虐的小妇人泪眼朦胧地坐在江金哲的对面，唏嘘不止。江金哲忙掩了面，说我再也不下死手打你了。说得跟真的似的。
我随手抓了东西扔过去，江金哲应声倒地。
江金哲，我的同事。82年出生的小孩子。我对一切出生在80年代的人一律都称为小孩子。因为他们有着我们这些将要奔三的人所厌恶的一切缺点：自私、势利、玩世不恭、自以为是。更重要的是对感情缺乏责任感，不肯专一。
江金哲说专不专一和年龄无关，和心有关。那么什么和年龄有关呢？爱情吗？
刚开始见到江金哲，一副生得好看的眉眼，斯文得体的装束，让我这个抓住七十年代小尾巴出生的老女人，心中顿生无限好感。
是的，我第一次自诩为老女人。虽然之前一再痛恨别人提老这个字。如今两岁之间已经隔着一个代沟，何况我和江金哲差了整整三岁。怕是千沟万壑。
看着坐在对面和一群小丫头片子打成一片的江金哲，我头痛的毛病又发作了。
该死的天气。这已经是我这个月第三次感冒了。
一到午休时间，我们办公室准是单位里最热闹非凡的地方。简直就像一滴生水落到翻开的油锅里，炸开了花，同时溅伤我这个无辜者。
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像江金哲生得这样招风的小人儿，怎么会跑来我们单位，而且特意从行政部门调来做出纳这种无聊的工作，简直比核爆炸还要骇人听闻。
江金哲对付完那一帮妞儿们后，嬉皮笑脸地问我以后能不能改叫他小江，而不是小人儿。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说我们这儿是财务室，不是用来招蜂引蝶的花园！说完，顺手把“财务重地，闲人免进”的大纸糊到了门上。
2
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江金哲说那上辈子岂不啥也没干，光回头了。那也太吃亏了！所以他要在这辈子把其他事儿也一起干了。
他能有什么其他事儿啊？还不就是在回眸的同时，摸个小手，亲个小嘴什么的。江金哲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一朵花的蜜也是采，两朵花的蜜也是吸，那干脆让艳遇来得更猛烈些吧！说完像人猿泰山般双手握拳，把胸脯擂得震天响，弄得跟英勇就义似的。
第二天，当我以为自己大概快死掉般挪进办公室时，江金哲坐在桌子上唾沫横飞地和刘雅莉胡侃。忘了说，刘雅莉便是那众多花儿中最妩媚娇艳的一朵。
看见我，两人忙把说到一半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江金哲哧溜从桌子上滑了下来，讪讪地说：“你看，不知不觉怎么就上这上面来了。”然后朝刘雅莉使个眼色正色道：“不告诉过你们吗？填报销单的时候不能涂改，怎么又填错了，快回去改了再拿来。”说完，从桌上抓起一张纸递了过去，然后在对方小手上暧昧地碰了一下。
刘雅莉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语气生硬地说知道啦！出门的刹那，我说麻烦把你手上的东西留下来，那是我的报税单。
江金哲小心翼翼地围着我身前身后，像在外面偷吃了腥的猫。
我站着他站着，我坐着他还站着。我说你老站着不累吗？累。累你不会坐着啊？不敢。你看，刚才还一堆废话现在就成了半个哑巴。我起身推门出去，他也跟了去。等我到了女厕所门口，江金哲咧开嘴笑了。我说要不要一起进来？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劲说不了不了。
我说不是我反对你们搞精神文明建设，可也得照顾一下别人的感受。就算你们爱得像火炉上的茶壶，屁股红红的，嘴上还吹着幸福的泡铴，也不至于白天也加班加点的吧！
江金哲前几天还批评我不懂幽默，茶壶那短信就是昨个他刚发给我的。如今我不但会活学活用，还能举一反三了。
江金哲一个劲地嬉皮笑脸，说这你可就想歪了。我和刘雅莉最多也就是两只寂寞的耗子，没事儿时跑出来相互挠个痒，叫那个什么隔靴骚痒，没啥本质上的错误。
如果他说和刘雅莉好上了，或者有那个意思，我还真没辙。可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腾一下站起来，碰翻了垃圾筒。一抬腿，又被桌子磕下一大块皮，翻着细白的肉，血丝丝从里面渗了出来。江金哲一下子吓傻了，说你，你，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又死不了人。
3
中午食堂里永远人满为患。我是不愿意和一群整天穿得像亚热带花儿般的小女生挤在一张桌子上，叽叽喳喳。我想我大概是真的老了。
江金哲小心翼翼地探过头来，说小苗，苗妹妹，苗阿姨，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感冒的人最需要补充营养，不然容易引起其他疾病。像什么大肠杆菌啦，什么禽流感啦，还有那个什么什么炎的，很严重的。
那天他跟我跟到女厕所，回到办公室我又英勇负伤后，便安分守己了许多。
我没理他，拿着饭盒去热水间接水泡面。江金哲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刚开始时还规规矩矩地叫我苗姐，后来就演变成小苗，最可恨的是叫我苗妹妹和苗阿姨，我有他有他说得那么小和那么老吗？真气人。
等我的饭盒被江金哲一把夺下，泡面弄了我一身后，我彻底火了。我说我生不生病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儿！江金哲一下就愣在那儿了，他可能没料到向我这种做事严谨的人发起火来也可以这么不可理喻。
我一把扔了饭盒，趴到桌子上委委屈屈地哭了。后来想想，当时真有点儿矫情，干嘛在一个比自己小三岁的男生面前哭。
江金哲站在我的身后，我想当时他可能想伸手安慰我一下，可又犹豫了。就那样一直一直站在我的身后。直到我哭累了，站起来抹了把脸，看到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乖乖地站在那里，就有些不忍了。
我说对不起，我不应该冲你发火，你快去吃饭吧。江金哲抻手挠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转身走了。可能看着一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老女人在面前哭鼻子，他自己也会觉得有点儿那个。
我是怎么了，都是感冒闹的。
4
哭够了下楼去吃饭时，江金哲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在和刘雅莉她们闲聊。自从我在门上糊了那张大纸后，单位的那些小丫头片子们总算是安生了些。不过，现在已经从我们办公室转移到了食堂。
实在没什么胃口，没精打采地打了份饭菜后，食堂的阿姨从窗口里递出一碗姜汤来。说小江说你感冒了，特地嘱咐我给你熬的，快喝了吧有助于化解感冒症状。
江金哲坐在那些花儿们中间还在鼓噪，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我一个人端着东西回到了办公室。
我说80年代的人就是不一样，喜欢当无名英雄，做了好事儿不留名！
江金哲坐在对面嘿嘿地笑。说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老。其实，都是你自己把自己往老了里面说。赶明儿咱俩一起上街，没准人家还以为你是我女朋友呢！
你看，80年代的人连哄人都这么不动声色。可我的心还是清晰而明快地动了一下。
“恩，不行，都说了不行！好，就这样吧，以后再说。”不用猜也知道是刘雅莉打来的。
最近，刘雅莉是卯足了劲地向江金哲靠拢。为这儿，江金哲还挨了回打。
和刘雅莉一群人等去K歌，结果刚分开，就被一群小混混围住揍了一顿。第二天，刘雅莉抱了水果来探望。说一定要相信她，和那个小混混早就扯清关系了。
其实，到底是认识江金哲之前还是之后才划清了界线又有什么关系？像刘雅莉这种年轻的女孩子追求自己所爱的人，终归没什么错。
5
年底，单位加班。
我和江金哲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江金哲已经没有时间理他那些美女妹妹了，甚至连胡子都好几天没有认真刮过，在脸上形成一圈小小的茬，感觉像刺猬坚硬的刺。
除了去楼下食堂打饭，我和江金哲几乎没有离开过财务室半步。偶尔抬起头，看到江金哲对着那厚厚几十本凭证愁眉苦脸，感觉就像小时候看动画片时画面上的小人儿。
想着想着，就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江金哲随手抽了本账册拍到我头上，说小丫头不好好工作，笑什么笑？我一下子被他拍哑巴了。小丫头？你叫我小丫头？是啊，小丫头，我叫你小丫头怎么啦！
我说你敢再叫一句试试！叫就叫，谁怕谁啊？小丫头。
我不顾脚上的细高跟鞋，满办公室追着江金哲打。结果，脚就崴了。
金江哲蹲在地上，脱下袜子看我受伤的脚。隔着一抬脸便可触及的距离。让我想起唯一一次看电影江金哲乐得东倒西歪，兴奋时一把抓住我的手左摇右晃时的情景。彼时，就是这种距离。连鼻息间的空气都暧昧不清起来。
那次江金哲故弄玄虚对着一张电影票唉声叹气，说不看就浪费了，可惜没时间。结果去了后，江金哲抱着两大筒爆米花笑嘻嘻地望着我。说很久没人陪他看电影了。我很想问刘雅莉不看电影吗？可还是忍住了。
每天早早地去办公室，然后很晚离开。单位领导对我的勤恳工作大加赞赏，年底分了个大大的红包。江金哲却遭到了警告，原因是要注意影响。
刘雅莉她们也消停了许多，至少有我在时，不再围着江金哲叽叽喳喳。我不知道是江金哲看出了些眉目，还是因为我生病。整个冬天我都一直在生病。感冒。
单位领导找到我谈话，问我意见。关于辞退江金哲。侯选人选都已到位，又何需问我意见？
6
江金哲像土拔鼠一样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捣动了一地，一本正经地问我要不要正式吻别一下。我一怔。他说干嘛那么严肃，当我没说好了。我说你小子讨打是吧？说完，追着他满办公室打。
离开那天，我站在二楼的阳台上，远远望着江金哲。眼角有湿润的东西，只一闪便没了。
江金哲离开后，我的感冒终于彻底痊愈了。
坐在对面的小胡很得领导常识，从不和那群美女妹妹们打成一片，应该是单位里最有可能提升的少数人选之一。而这中间，只有我知道小胡是单位老总的亲侄子。
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里，老总慈眉善目地说一个女人终归是要找个依托，而不是一份没有上过保险的爱情。
我说那我辞职。
你要想想清楚，财务小江账上那五万块的漏洞可是要坐牢的。陷害，蓄谋已久的阴谋。
有人说爱一个人便是隐忍和成全。
7
很久后的一天，坐在公交车上，车靠站的时候，看到微雨的街头江金哲斜靠在不远处商场的墙面上。嘴里叼着支香烟，有风吹过，烟圈便散落成缕缕烟尘，像烟似雾。
车子缓缓开动，江金哲朝我的方向似乎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那一刻，一切感冒症状又一起朝我袭来。胸闷、气短，泪流不止。最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失。
其实，爱情就像场重感冒。爱的那个人没有了，症状也就消失了。
2006-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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