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碧柔第一次出远门,是六月,和三个同乡一起,顶着已具威势的太阳,离开了那梯田结成阵,羊肠小道盘曲的山区家乡,到广东这片据说遍地是黄金的地方找工作。只是她运气不佳,下了火车,晕车晕得找不着南北,又是初次出门,晕晕乎乎地和同乡们一起到了广东东莞。再检查随身携带的行李,发现别的什么东西都在,只是身份证丢了。这身份证,可是外出人员的宝贝疙瘩,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啊。她一急,当时就哭了起来。 一个同乡安慰她:“别急,没有身份证让家里补办一张就好了,我们先慢慢找工作,或者有不要身份证也给安排工作的地方呢。” 碧柔这才停止了哭泣,睁着泪光盈然的大眼睛,期盼着真会有一个不要身份证可以让她工作的地方。 碧柔十八岁,人如其名,虽然家乡的山水灵秀,养育出来的她长得清葱水灵,但性子柔柔弱弱,胆子又小,要不是家里弟妹要读书,那贫瘠的山沟沟里实在无法支付在她们眼中天文数字一样昂贵的学费,碧柔也不用背井离乡来到这里。 休息一天,养足精神后,四个人便出去找工作。 东莞厂子多,同来的老乡都是十八、九岁的女孩子,虽然普通话里还带着浓浓的乡音,会把“什么?”说成“啥子?”但农村人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和朴实的美德,想找一份工作并不是难事。难的是碧柔,因为碧柔没有身份证,招工的人连看她几眼,然后挥了挥手,说:“走,走,没身份证在这里凑什么热闹!”像赶苍蝇,活像她是故意没安好心来捣乱的。 碧柔哀求,招工的人不耐烦了,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门。 碧柔便只能羡慕地看着三个姐妹走进那道门里,走进那道门里的便意味着将马上拥有一份可以包吃包住还有工资可以拿的工作。碧柔因为没有身份证,便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碧柔又走了好几家,还是一样的命运。 晚上同乡们回来了,一个个兴高采烈,说着厂里的新奇趣事,说着说着就笑成了一团,眼里充满了对明天的憧憬。只有碧柔又开始眼泪汪汪了,找不到工作,那弟妹的学费问题倒是小事,这房子住一天要算一天的钱,同乡们都进了厂子,要搬到厂子里去住,她一个人支付房租,身上带的钱又不多,还能支持多久啊?再说这没有身份证,要是遇上治安队的,把自己遣送回去,不是更惨了? 碧柔打了电话回去,可家里人说办一张新身份证最快也要两个月。碧柔着急:“能不能快点!” “山沟沟里面,出来都不容易,两个月能办到身份证就不错了。”电话里爸爸的声音无比地苍老:“要真不行,你就回来吧!好歹家里还有吃有住,别太苦了自己。” 碧柔不能回家,她出来打工的路费还是爸爸借的二舅家的钱,这样子回去,不但没有赚到一分,还倒贴了本。弟弟读高中,妹妹读初中,两个人的成绩都在前几名。自己出来打工,就是不想让他们像自己一样辍学,想帮他们挣一些学费。现在挣不到钱,减轻不了家里的负担,反要家里倒贴,说什么也不能。 连着三天,碧柔跑遍了这个工业区所有的厂子,招工的不招工的,都去哀求一番,但没有哪家工厂招没有身份证的人,她只有一次次失望而归。到第四天下午,碧柔无精打彩地在工业区里转,转着转着到了一片新开发出来正在兴建的厂房前,施工地上机器隆隆地响,几个人在不远处忙碌。她看着忙碌的人群,想着自己找工作的苦处,一颗泪珠就滑下了面颊。 “妹子,你怎么啦!”一个关切的声音,女声。 碧柔抬起头来,就见到一张虽然饱经风霜但温和平静的脸,她一看到这张脸,心里就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觉得这张脸可以让她信任。 听了碧柔无奈的诉说,那女人笑了:“你能不能吃苦?” 碧柔连连点头:“能,能,当然能!”农村的人,吃苦是最基本的能力了,每个人都具备。 “我们工地倒是有一个打杂的工作,也不要什么身份证,只是一般人都受不了,你能做吗?” “我能做,我能做!”碧柔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点头,小姑娘的单纯心思,只要有一份工作,有包吃包住的地方,就胜过了一切,哪里知道这份工作的苦处。 但是,碧柔毕竟是有了一份工作。每天早上,她就早早起床来,提着水泥桶,和沙浆……这可是一般男孩子都吃不消的活儿,晚上,就和那女人挤睡在工棚里,虽然环境简陋,但到底是不用付房租的,讲好的工钱是做一天二十五元,吃住不算钱,一个月再结工资。 每天,碧柔累得跟什么似的,一挨枕就能睡着,一双手上也满是血泡,一个压一个,一个挨一个,碰一下,钻心地痛。但是,想到一个月后可以结到七百五十元工资。这七百五十元相当于爸爸土里刨食大半年的纯收入,对她来说,是不笔不小的数目了,进厂里,还不定能挣得这么高呢。于是,她咬着牙,忍着泪,还是每天起早贪黑。 工地上的小工和泥匠师傅,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这样繁重的体力劳动之余,他们会大声地谈笑,说一些粗俗的笑话,或者扯开嗓子唱歌。碧柔力弱,有时候泥浆供应不及,或者没有和匀,那些师傅也能理解,对她都挺照顾。碧柔庆幸虽然丢了身份证进不了厂,但幸好遇上了一群好人。 到碧柔手上第五次血泡平了的时候,已是七月了,太阳灼热地照射大地,炙烤得人掉了一层又一层皮。碧柔脸晒黑了,但这样的苦她也习惯了。工地上又来了七个人,是包工头的家乡来的,其中有一个高中刚毕业,没来得及等到通知书,就来挣学费了。这七个人的到来,让大家都轻松了一些,因为一直小工难找,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活儿。这七个人的到来,无疑缓解了这样的劳累。 当初收留碧柔的那位阿姨,碧柔叫她张姨,是包工头的老婆,本来一直在工地上做饭,后来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段日子,正好工地上现在不缺人,便让碧柔过去做饭。 碧柔第一次煮饭,心中还有些紧张,以前在家里虽然经常做饭的,但一家人也就六个,现在可是几十个人,多了那么多。在家做饭时灶里生一把稻草火,几下子就好了;现在烧大块的木头,大大的灶膛,又是七月,热得不行,一顿饭做完,总是脸上黑灰一片,比较狼狈。但现在工资照小工时一样算,虽然工地上有百十号人,但毕竟只是一日三餐,没有那么多体力活,人轻松多了。 做完饭后的空隙,碧柔才有时间看一看自己心爱的课本,进工地来,课本都生了虫了。 第三天做午饭的时候,碧柔正低了头对着那个大大的灶膛撮了唇吹,但那火就是不燃,急得碧柔一个劲往里面添柴,然后再吹,吹得浓烟阵阵。工棚里煮饭不是用煤,烧的是旧房子拆卸下来的木头。 这时就听见外面一阵咳嗽声,碧柔从简陋的灶台后探出头来,只见门口进来一个男孩子,二十岁左右,略显单薄的身子,穿了一件汗衫,裤子上泥浆点点,但眼睛明亮,有一股文质彬彬的书生气。原来是新来的小工,正被烟呛得咳呢。 那人看碧柔一张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好象舞台上唱花脸的张飞,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是调皮的,明亮的。他“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碧柔引不燃火,又急着,当下没好气地说:“笑什么笑?”说着又低下了头,对着灶口鼓起腮开始“扑扑”地吹风。 这男孩子走过去一看,原来是灶膛里木柴塞得太多,碧柔吹不燃,喷出来的烟还熏得她往后退。男孩子笑着伸出手,拿出两根大木柴,再用力吹了几下,火苗呼地一下就起来了。 碧柔看着那男孩,奇怪地说:“我吹了这么久都不行,你怎么一下就吹着了?” 男孩子笑着说:“灶膛里塞得太多,没有氧气了,火怎么还会燃呢?不是塞得越多火越大的。” 碧柔脸上微微一红,唇边倒泛出一丝笑意。然后想起什么来似地说:“他们都在干活,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男孩子好像这才想起来这儿的目的似的,跑到放凉开水的地方一阵猛灌,喝过水后,他快乐地说:“哎,真舒服。对了,我叫志博。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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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有梦,处处皆是天堂;心中有梦,脚下便是起点;心中有梦,幸福就在手中!!!(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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