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不是喜剧，这是悲剧，千万别笑，因为这是现实。
——题记
我坐的列车在S城停下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我下了列车，从售票员那里得知转车的列车还有两个小时才到站，这两个多小时的等待，我不想就这么消耗在候车室，自己已经在列车上有了六个多小的旅程，委实有点儿困乏，但没有睡意，只是想到这陌生的城市遛达一下，解解心里闷气。烈日在这南方城市射出了它的热威。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在烈日下匆匆而过像一股股奔腾的人潮，一波接一波。有些招揽生意的小商贩们见到像我这般背着包放慢步子的旅客便堆笑上前来招揽生意。我却像个冷酷者，任凭他们说什么，都不理会，只顾走自己的路，看我的风景，这是我出门在外多年总结的经验，不理他们，他们便知趣地离去，反之一开口他们总能找到话想尽法子赚你的钱。这是我出门在外吃过不少亏的经验，人就这样在吃亏里变乖，我也不例外。
这城市其实没啥可看，无非就是些不高不低的楼群，算个中等的繁华城市。想必那些高大而又漂亮的楼群是些中产阶级者的公寓；而那些破旧低矮的楼房，不必说是些穷人的家。到处都差不多这么个调，这么个风景，一眼便知其城市的内含，多看也只是打发这无聊的两小时而已。我被日头晒得躲到街边阴里朝前漫无目的地走着，在小店里花了二块五买了一瓶可乐，想想这地方的治安还挺好，没人敲诈，像这样一瓶可乐在别的地方才二块一瓶，——但比起我以前在G城火车站一瓶要十块，问了价不买还打人的情况来说的确够实惠了。喝了几口冰冻的可乐，在痛快下止不住还打了个嗝，正拧上瓶盖时，有一个女声从我左边发廊门里飘出来：“帅哥哥，你进来呀！”我掉头一看：有一个浓妆艳扮的妞，一身的短装，下边超短牛仔裤，一直短到那个地方。她面朝我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张塑料椅上，那个地方，我一眼就瞟见，有些毛丝丝的东西。我忙晃了晃脑，忍不住多瞧了几眼，她就朝我勾手指，我身子就软沓了，但脚没朝里走，只是还站住，在心里嘀咕：“那地方是X毛呢?还是裤子毛呢?”“进来呀！”她朝我走来，笑吟吟的，还有点姿色，人家都说漂亮的妞没头脑大都会“洗脑”，意思是说进了发廊做了洗“头”妹。我摇了摇头，咽了一下口水，就艰难地拔脚走，没走出三步，她忙上前拉住我的手凑着我耳朵温乎乎地说：“去玩一下吧，我们这里有炮打呢。”我一听心痒痒的，但头摇得像波浪鼓，说：“不打，不打。”“来嘛，怕什么呀，你怕我吃你了呀。”她拉住我的手，发着嗲，但给我的感觉她是在抢劫。我心里不痒了，反恐慌起来，要是她身后此时冒出个大汉说我调戏他的妞，那我真的吃不了兜着走。这些我又不是没碰见过，以前我就被人这样稀里糊涂硬生生地在路上敲光了身上的钱，结果弄得自己在陌生的城市里举目无亲，警察立了案就将我推出门，在再也没人管的情况下只好爬火车回家，想想委实够心惊肉跳的。我不等她再说，一把扯开她的手，拔腿就逃，一路狂跑，听见身后哈哈大笑里夹杂着“土包子”的骂戏声。
我跑了会儿，便发现好多路人都将目光投向我，像看一个疯子，或一个抢劫犯似的看得我脸不由地火辣起来，忙放慢脚步，朝后一看，身后一条街的人都将怪怪的目光投向我，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使得我在这刹那间，真想有个地缝钻进去才好。我于是忙转了个弯，上了另一条街，这条街成了我的陌生世界，也是别人对我陌生到正常的世界，我浑身不由地舒服了。气喘吁吁的，光喝可乐还不能解决我已经感觉热汗难耐的程度，我扯了扯身上被汗水浸湿的白色衬衫，皱着脸吐了吐舌头，喘了几口气，便顺脚走进一家冷饮店，一进去就有点后悔，怎么不走远点呢，这里离火车站近，一般火车站旁边店里卖的东西都贵的要死呢。可当我看了看粉墙上贴的一些冷饮价目表后，受惊的心放下了，原来也不贵，要了杯牛奶西米，也就五块，比起别的地方那三块的要贵点，但想想再走那么一里路才有三块的牛奶西米，用屁眼里的算盘细算一下，其实我是赚了。
咕噜噜的声响从我旁坐那大胖妞的杯里发出，她的体重至少有二百五十磅，我在心里这么估算。但她嘴小的像樱桃小嘴，抿着吸管，吸得咕噜噜的声响，我细看之后，不能怪她吸得不够斯文，而是她杯里的西瓜冰有了西瓜籽，堵在吸管嘴里，出不来也进不去似的，她就吹着。咕噜噜的声响再配上她这一副超重量的级别形象，委实比卓别林的喜剧片还喜剧片。我真替她着急，我几次想跟她说你换根吸管不就得了，但又怕一出口，她会误解我在取笑她什么的。我干着急地搔着头皮，干巴巴地瞅着她，身上不由地起了毛刺。她肥嘟嘟的脸上那陷在肉里的小眼珠儿，朝我像两只受电的小灯泡，朝我愈瞪愈亮。我不免得尴尬起来，便只好想通过一笑来掩饰我的窘态。我笑了一下，嘿嘿。她小眼睛很鄙视地眯了一下，樱桃小嘴左右撇了一下，霍地吐掉吸管，站起，朝我狠狠地丢了一句：“看你妈呀，死瘦仔。”我霍地站起，但立即上下一比量，我明显处在劣势，她至少比我体积超出二倍。我的勇气就这么被她庞大的体积吓趴了，灰溜溜地坐下，一声都不吭，只在她打着小花阳伞汇入街上那人流之后，从背后不让其他人听见地抿动着嘴狠气细声地骂道：“胖妞，没X眼。”
“老大。”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光景，光着上身，穿着脏兮兮的裤子，手里捏着一件像抹布似的衣服，一屁股坐到我对面的椅上，朝我笑。我不知道他叫谁？朝我笑又是什么意思？这种流浪儿童在许多城市很常见，我见多了，不想理这种小痞子。
“老大，你从哪来呀？”他是在叫我，不等我回答，便拍着桌子朝店老板喊道：“老板，来杯冰苹果汁。”老板没好气地跑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骂道：“你又来捣蛋，他妈的小王八蛋，叫什么叫，又没钱。快滚！”小男孩歪着头捂住被老板揪住的左耳朵，呀呀地说：“我昨天不是给过你五包金白沙嘛，一包在外面买也得十块钱，我才吃了三次，才几个钱，你就赶我。”老板揪住他的耳朵向外拖，骂道：“什么烟不烟，你妈的偷得全是假烟，我一根也吸不了，全扔了。”小男孩哭道：“你骗人，你骗人。”我见小男孩蛮可怜的，就忙上前拉开老板的手，说：“算了，算了，他吃什么我付钱。”老板这才放了他，一脚踢在小男孩的腿上，骂道：“小王八蛋等着。”便向店内走去。小男孩立马不哭了，用生了几个小脓疮的脏污小手揩了揩眼泪，笑嘻嘻地蹦跳到桌椅上，朝我说：“谢谢老大。”我知道他是个小混混，不乐意他叫我老大，只觉得被他一叫就会有千百双眼睛朝我看过来，背上止不住生剌。可他的笑容堆满了脏且稚气的脸，像没事儿似的喝着冷饮，咝咝地作响，嘴里不住地问：“老大，你哪来的，是做大生意的吧，你带我做小弟吧，我什么都会呢。”他一连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作自我介绍。我说：“你不要叫我老大，我只是路过这里。”他憨态地笑说：“都是这么说，都说是路过这里。我一看你就像个做老大的。”我打趣地问：“为什么呢？”他指着我左手臂上的龙形纹身，说：“喏，你有这个。”这是我四年前在一伙朋友好玩下进纹身店一起纹的，至今总想弄掉这个当初幼稚的痕迹，可没法弄掉，也就让它在我身上伴随至今。我笑了笑不作答。他说：“老大，你会弄这个吗？”他做了个吸毒的样子，“做这个我会带呢，很来钱呢。”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才这么点大的年纪，正处在人生最金色的阶段里，可他却已经过早地沾染上了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肮脏事情。我问他：“你多大了。”他坏笑了一下，说：“九岁。”我说：“你说谎，你最多七岁，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不理你。”他嘿嘿地说：“老大，我七岁半，真的不小了，你收下我吧，我什么都会。”他怎么老这样要我收下他呢？我哪又像个老大呢？我说：“你多大出来的。”他说：“五岁。”这么小就出来，我显然有些怀疑。我说：“你五岁就出来，骗谁呀，你，小东西。”他这回认真起来说：“是真的，我没骗你。”我说：“为什么出来呢？在家不好吗？”他像说别人的故事一样淡淡地说：“家里没人要我。”我的心沉了一下，沉默了片刻说：“为什么？”他说：“爸爸坐牢了，妈妈跟别人走了。我被送到叔叔婶婶家过，但他们天天打骂我，我就出来了。”他的叙述是这么的平淡，以致使我仍然怀疑他在说谎，因为他们这些流浪儿童十句有十一句是假话，我不太相信。可他的确还是个孩子，只是一个才有七岁多点的孩子，他那天真而又稚嫩的内心世界里装的是怎样的东西呢？我并没有过多地去再问他，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也许他在说谎，但我最终还是没有带他，没有做他的老大，在离开他的时候，他送我到火车站，跟我道了别。他们有四五个流浪儿童，最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可能真是那么五六岁。他们就这样满身破烂而又脏污地穿梭在这繁华的城市里，在人流中间渐渐远去。
04年5月18日手稿
06年8月23日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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