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荒诞离奇的事情。眼前这个人所受的委屈才是真正的委屈,月青忘了自己的不幸,对这个纯朴、刚强、才华横溢、斗志昂扬的男人充满了同情和爱敬,她想给他温暖,给他宽慰,熨帖他那痕伤皱裂的心。 “你可真是不容易呀。”月青说。 “谁说容易呀。”志宇一脸凄情。 “我是看了你的小说才爱上霍山这名字的,谁知竟是个冒名顶替。” 志宇苦笑一下:“霍山也是个挺不错的人。” 她说:“我不喜欢听这样的便宜话。” 志宇说:“我真心愿你们幸福。” 月青哑口良久:“你以后就这么让霍山冒名顶替下去?” “只能这样。我不能不写作。” “什么时候才能有以自己名字发表作品的权利?” “谁也说不清楚。” “我特别喜欢你的文章。” “谢谢了。” “我也喜欢写作,可又不知道怎么写。” “多读一些好作品,认真加以体会;还得对生活做细致观察、深刻思索,勤动笔。” “能给我推荐几本书么?” 志宇说出了一堆书名。 “我回去就找来学习;你需要什么书,乡下买不到的,我在城里给你找。” “我们就互相帮助了。” “志宇哥,”月青又一次深情地说,“你还是别用霍山的名义了吧,他会以此沽名钓誉的。” 志宇说:“那你说怎么办?” “用笔名。”月青说。 “编辑部来函来件得有个落处啊,落在我这儿就露底啦。我是右派,不好发表文章的。” 月青就垂头思索。的确没有什么好办法。 不知不觉中时已入夜。外面的风雪依然强猛。 月青没有告辞的意思。 志宇也忘了提醒。 月青说:“肚子好饿呕。” 志宇就动手烧饭。煮了一锅稠稠的面疙瘩汤,香喷喷的,两人吃得浑身舒爽。 肚子沉了,身子更不想动了。月青慵慵地靠在炕头的被摞上。 志宇想:今晚她走不了了。? 月青想:跟他呆一夜挺好。 志宇想:这么晚了,要是让她回去也有麻烦,霍山会怎么想? 月青想:霍山这小子骗我骗得好苦。那个人真没一点意思。 志宇想:这个女人真是够命苦的。 月青想:吴志宇倒真是个年轻有为的人,可惜犯了错误。 志宇想:自己要是不犯错误,娶月青这么个老婆,真美死了。 月青:不能再跟霍山过下去了,太腻味人了。 志宇开口说话:“你今天过来,霍山知不知道?” 月青说:“管他知不知道。” 志宇说:“那哪行。见不着你人,他还不急死。” 月青说:“他急不急关我啥事。” 志宇说:“回去吧,我送你。” 月青把眼睛闭了,说:“他不知道我今天到。” 志宇不言声了,想:她不想走。 月青安稳地沉默着,脑子却歇闲不下,想到往后不见渊底的日子,泪水不禁从眼缝淌落。 志宇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劝慰的话来,说也只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类的陈辞滥调,别的还能怎么讲呢? 月青蹬脱了鞋,将身在炕上展顺。 志宇拉条被子搭上去,说:“困了就睡吧。” 忽地又有清泪从她的眼缝溢出。 志宇望着这张俊秀的面庞,心跳忽然有点快。 女人张开眼望了他一下,又阖上。一只丰腴的手搭放胸前,象波涛起伏中的一只小船。 志宇拨弄了一下那只小船,小船竖扬起来,象一张云中的帆,帆儿倾倒了下来,落在志宇痉孪的手中。 炕上的女人惊翻了一下,另一只胳膊蛇一样缠了上来。 炕边的男人俯下了身体,一盆火在心窝突突地烧。 女人姣美的颜面也栽了过来,男人蓦地立起身,粗喘着气,推开了她。 女人泪光莹莹。 男人呆若木鸡。 女人说:“我喜欢你。” 男人头摇得艰难:“不行的。” “你嫌我是有夫之妇。” “霍山是个好青年。” “不,不,不!”女人嘶叫着,将内疚的男人紧紧揽住。 白晃晃的雪光银币一样叮啷啷敲在迷朦的窗上。 炉膛间一束红红的火焰跳跃出销魂的温暖。 炊烟在静悄悄的山村袅袅升起,忽地被一道残风拦腰斩断;一只胖大的太阳高悬亮照,书屋里的一对人儿在喁喁而谈。 话如泉水,怎么说也说不完。 相见恨晚。 日薄西山,树影摇曳。又是一锅面疙瘩汤,葱花、豆油,好香。 男人不能再留女人了,劝她去杨树庄。 女人一天也不想过那边的日子,说,去,也是去揭他的西洋景。 男人说:“我只能做你的老师,文学上帮你进步,别的都不可能。” 女人也知道日子不能过在镜子里,实实际际的生活凭不得热情。可没有情绪的日子像受刑。杨树庄就是黄连池,地雷阵。 是地雷阵也得过去趟一回,把话说清楚。辞儿不好措,刚为人妻,就要撤身退步,说得过去? 外人不知内情,人言可畏,人眼可畏。 十四 月青心里七枝八杈。走回杨树庄。 杨树庄的霍山早等得浑身燥痒,以极大的热情欢迎她。 夜深卧在床上,月青僵冷如石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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