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月青酷爱文学，读过许多本世界名著和中国名著，她在上小学、中学时作文成绩一直很好，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当个作家。作家需要天分，没有天分的人就是读下一座图书馆也写不成一个像样的小说。月青肯定自己没有那份天资，不敢想入非非，中、小学作文和作家写文章是天上地下的两码事。
因此，月青很崇拜那些被其作品打动过的作家，觉得他们一半是人一半是神。
有一个叫霍山的名字近来常常出现在月青喜读的杂志上，只要是霍山写得小说，她篇篇必读，那出色的章华辞采总使她暗自情翻。正是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年代，文学作品也都红旗猎猎号角激扬英模好汉独占高堂，月青这样的革命青年别无选择地接受着时代文学的强音；这强音中亦有文野精糙之分，有修养的月青辨得出来优良可劣。
二
在初夏时期的一期杂志上月青见到了一篇议论霍山小说的文章，评道他小说的同时也将其人其貌说了个明明白白，由此月青就知道了霍山的身情世况，原来这位风华才子是与自己同一地区、生长在偏远山庄的青年农民；其家境十分贫寒，已近而立之年，尚未婚娶；文章讲到一个细小的情节，说霍山每天收工回家，在膝头架上一块木板，伴着一盏油灯开始他的文海遨游－－这是月青不曾料到的，她从霍山那流光溢采的作品中暗自揣摸过他的神形，矗立起来的是倜傥洒脱的一副身骨，心中一直以对他的羡慕而自惭着自己的生活，没想到真情实景竟是这一种样子。
月青想，霍作家何以会如此困苦呢？家中有生病的老人？多灾的兄妹？
进一步想，我可以帮助帮助他么？
想，我是应该帮助帮助他的。
再想，替他买个书桌？
又想，他会有什么想法，肯接受么？
月青晚上睡不着觉了，心里有小鹿乱踢腾。
想找个人商量，找不着。
三
月青的生活条件很好。
父亲是长征干部，在本市军分区做着司令，母亲也是军人；一个弟弟去年年满十八，当兵走了，分区大院后身一座绿树掩映、曲径幽幽的小院里矗着她家的小楼。
父亲见她脚惚步恍，问她是不是哪不舒服。
母亲更是觉到了她的恹恹悻悻，也询问心情。
月青不想把心底秘密告诉给他们。
本是助人为乐的好事，为何使之成为秘密？月青扪心自究，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是怎么啦？
四
月青白天去四０三厂上班，这是一家兵工厂，生产军舰上用的蓄电池，她是厂宣传科的干事。
霍山把木板架在膝上，一束如豆的油光忽闪忽闪的跳，天才的思想龙腾虎跃着，天才的霍山被围剿的蚊虫狠毒地叮咬着。
他的脊背会佝弯了的。
他的眼睛会模糊了的。
他的飘在天宇的才思会折了翅膀。
月青的心隐隐地疼。
晚上下班，在工厂食堂吃了饭，骑车到城边的林荫道上来，暂时不想回家，怕爹妈问长问短；忘了向爹妈告假，待天色深黑往家走时，碰上正分头寻她的警卫班战士。
爹妈判断她是在谈恋爱了。
月青想，给霍山写封信吧。
又想：他肯接受我的帮助么？
再想：试一试吧。措辞要娓婉。
给作家写信，心里毛慌慌的，挺不起架势。读作家的作品，字字剔透，自己造句，一锅煳粥，一枝笔重若铁斧。关自己在小屋到凌晨三时，纸篓里添了一堆废纸。从学校到工厂宣传科，各式文章也做过不少，被一般人视为心灵手快的小秀才，怎么连封平常信都写不出来呢，没人吓唬你呀，自个咋就惶了窝了，啥出息？月青暗自笑话了自己一番，想，别乱琢磨了，就用平平常常的话说！
又铺了一张纸，写写涂涂，最后定稿如下：
霍山同志：
您好。在《蜜蜂》杂志上到郑红同志写的介绍您的文章，从而了解了您的一些情况。我是您作品的忠实读者，对您的艺术才华十分钦佩。我没想到的是您竟是在那样艰苦的环境条件下进行写作的，更使我由衷敬佩。我是个城里姑娘，从小在比较优裕的环境中长大，现在已经进工厂参加了工作，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当我得知您连一张写作用的桌子都没有，心里感到不安，很想以自己的力量对您做一点实际的帮助，现汇上３０元，可在当地买写字台、木椅各一个，请接纳。
祝创作丰收
您忠实的读者月青
１９５９年５月１９日
誊清后又检查了两遍，确信没有错别字和不通顺处，就塞进了信封，粘了邮票。第二天上班时，绕到邮局，填汇单时又犹豫了起来：霍山会不会接受呢？他肯定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我与他素不相识，这笔款子会不会被他认为含着怜悯施舍的味道？这个在月青心头翻转好多回的疑虑在这节骨眼上又凸现了出来：倘若作家只领受这份好意，而不肯接受这份馈赠会把钱退回来的，索性就不注清自己的地址姓名，让他退也没处退，可这样一来，与作家交流的机会也就没有了，这似乎有违自己的意愿，能得到作家的一纸文字，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是让人高兴的呀。
月青在这反反复复中逐步看清了自己：对作家帮助的意愿之下潜隐着那么一种深切的动机，是的，没错！
填好汇单，标明自己的祥址，寄了出去。
完成了这艰难的任务，什么也不去想了。
五
信函在途的两天时间，月青真是把有关霍山的意念在脑腔排除得干干净净，连他的作品也一字不读，只当跟这个人没任何关系。心舒情爽，一身欢快。待估摸信函走完旅途之后，她的轻松也到达了终点。不管怎样地排遣，作家那边的虚想景像如蚯蚓拱土一样往脑袋里钻。她甚至害怕了传达室值班师傅趿踏在楼里的送报送信的脚步声。会得到霍山怎样的一个回音呢？回音必定会有的，自己这冒冒失失的举动会刺伤作家的自尊心吗？……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安，有些后悔了。
这天，有信自远方来，是信，不是退款单。
月青拿到这标明霍山家址的纸袋时的心情复杂得像煎锅里的十味中药材，药汤即要出锅，等你吞尝。
在个角落里，展露这久等的秘密。
作家在灰黄的纸上留下这样几行字迹。
月青同志：
你的来信和来款我收到了，谢谢你对我的支持，我按照你的意见用这笔钱买了桌子椅子，我一定努力写作，把更多更好的精神食粮奉献给广大人民群众，奉献给你。知道你喜欢我写的东西，心里很高兴，希望你对我的文章能提出宝贵意见，愿我们保持联系。
此致敬礼
霍山
１９５９年６月８日
信文用词并不精粹，全然不见其作品中的斐然文采。字写得也支支楞楞，像干枯的树枝，挺扎眼睛。尤其是短短数语，竟有用字的错误，奉献的奉，上边三横写成了两横（两个奉字皆如此，显然不是疏忽）。月青想：天才真是不拘小节……做大事的人，往往在小事上十分粗略；他希望我跟他保持联系，是诚心之语，还是不加思索的客气话？
信读了好几遍，觉得作家的意思是诚恳的，款子毫不犹豫地收下了，倒也显示了他的风度。回封信给他吧，谈谈读他小说的感受，要不要指出这个奉字的错误？看得出霍山是有教养的，没有名人架子……
没有马上提笔，花了几天时间，很耐心地整理了思绪，才把第二封信写出来，大意是，读到您的信，非常高兴，您的平易近人的态度增加了我与您交谈的勇气。您的作品乡土味儿很浓，很有内涵，我篇篇喜欢，尤其是那篇<<社长的胡子>>更是美轮美奂，让人爱不释手，请谈谈您是怎么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好吗，您喜欢读哪些书，崇敬哪个前辈作家？……
想说的话很多很多，为了不浪费作家的时间，没往长里写，余言留待以后再说。
霍山接信，捧读再三，结合那三十元钱，他觉出这寄语者内心涌动的温泉，就从这两股娟秀的字迹，温柔的话语中揣度执笔人的年龄模样；近年来，随着霍山这个名字在报纸杂志上频频出现，编辑部时常转来些读者信件，其中年轻女人也有两个，联系下去，了解到一个已是别人的妻子，一个腿有残疾，这个月青同志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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