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从新疆归来许多天了,我的手仍旧生痛生痛,“新疆普通话”口音也没有改掉,还有新疆人的一些特殊语词,比如“交个朋友”,比如“古丽”,也没有丢。 自从回到家,我对我妻子和女儿讲了新疆之旅后,就一直称我妻子为“古丽”,称我女儿为“小古丽”。一连这么多天,我都着魔似的“古丽”、“古丽”的喊她们俩,她们也都着魔似的显得非常高兴。她们应该高兴,因为她们都知道“古丽”是“美女”的意思,而且以前的很多日子里,我为了讨好她们,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她们俩小唱一曲《阿瓦日古丽》。 《阿瓦日古丽》的歌词虽然简单却非常美丽,令听歌子的女子想入非非:“我骑着马儿唱着歌儿,走过了伊梨,看见了美丽的阿瓦日古丽,天涯海角,有谁能比得上你,哎呀呀,我美丽的阿瓦日古丽!”因了这美丽歌词的缘故,每当我唱起这支歌子时,我妻子和女儿的眼睛就难以自控地忽闪起来,一闪一闪,好象天空不敢放光明却忍不住放光明的星星。到后来,我歌子快唱完的时候,她们的害羞的眼睛就真闪成了新疆****的的长睫毛深湖泊的又大又美的眼睛,大得光彩夺目,美得美妙绝伦。 …… 然而,说老实话,这次游新疆归来后,我仅只是喜欢“古丽”这个词,而对新疆的“古丽”人,是真正不敢喜欢的: 进入新疆,新疆古丽们美如水地站着,辫子粗又长地站着,两只眼睛真漂亮地站着,守着又大又圆的西瓜。我们忍不住问:“西瓜怎么卖?”古丽们并不回答,只听“嘭”的一声,她们中有几个已经一刀劈开了西瓜,紧接着就往我们每人手上递过来半个,道:“先生,尝一尝。”我们以为这是新疆人对外地游客的一种欢迎仪式,高兴不已,心满意足地品尝。不料刚尝了几口,古丽们又道:“先生,每人十元钱。”“这么贵?在我们家乡,才两角钱一斤!”我们吃惊地高声抗议。“不贵的,先生——十元钱,交个朋友。”……她们一遍遍重复着这么说,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站着几个腰间别了好几把刀的新疆男人…… 卖旅游区纪念品的大多是夫妇同守一店。后来我们才知道,对他们店铺里的东西,不买就不要问,一旦问,他们就会让你非买不可了。价格是讲不下来的,我们是不情愿买的,可是站在新疆古丽身旁的新疆男人,会热情而猛力地把我们的手一拍,大声说:“兄弟,交个朋友!”那狠命地一拍,让我们的手钻心地一痛,心不痛了手仍然痛,手痛着还得掏钱,掏钱之后手仍然痛、心又开始痛,一直痛到离开新疆回到家——回家好几天了,仍然痛,仍然痛…… 关于手痛、心痛的记忆,除了付出去的钱,另有拍手的新疆男人身旁的新疆古丽们——当时,挂在她们脸上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以及她们本来非常美丽有神的眼睛,当时却空洞得让人不得不嫉恨“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莫大的谎言! 有那七、八岁的新疆小古丽,人长得水灵灵,头饰衣着花枝招展,民歌唱得婉转悠扬,让游客从心底里喜爱,于是抱起来合影。不料刚合完影她就扯住你衣裳道:“先生,十元。”“还要钱?洗两张照片,给你一张照片留个纪念就行了!”她不说要照片也不说不要照片,只一遍遍重复:“先生,十元钱——先生,交个朋友!” 有个卖新疆剃须刀的古丽,由于一位同行的游客边吃饼子边同她谈生意,生意成交后,游客的剃须刀还没在兜里放妥,她就要那游客给她买饼子,撵出好远。买饼子不是什么大事情,关键是她要他买饼子之前,用我们一点儿也懂不得的新疆方言同她身旁的新疆男人叽里呱啦了一通——我门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这个不同先前买东西付钱,于是那同行的游客坚持没买,于是我们都上旅游车了,那个古丽还在车下不甘心地喊:“先生,买个饼子嘛,交个朋友……” …… 在新疆,我们一路都在“交朋友”! …… 回来的路上,我们唉声叹气地谈感受,一位旅游者说:“再有谁去游新疆,我们就告诉他,让他只在天山脚下看看新疆古丽们的演出就行了!”一句话荡去暗萦在我们心头的诸多不快,勾起埋藏在心底的那一丝儿可怜的欢乐:舞台上的古丽们的确非常美丽,正如《阿瓦日古丽》里唱的,正如《大阪城的姑娘》里唱的,正如《阿拉木汗》里唱的……唉,也许美丽的事物,本就应该只远观,而勿要近之?然而,人又怎能不对美丽的事物近之!并不只是我们男人们受不住古丽的诱惑,即使是女人,她们也对新疆古丽充满向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列车员,听说我们从新疆归来,立刻津津乐道地问我们看见正宗的新疆古丽没有。她说所谓正宗的新疆古丽,就是哈萨克族女子和维吾尔族女子,美得惊人……我说我们见了。她又继续夸她们美,言语间充满因为自己不属于那两个民族的深深遗憾!于是我们来了兴致,快乐地喊她“老古丽”,她果然不再遗憾,高兴不已地回喊我们“先生”! 唉! …… 游新疆,我们有一种在新疆商人面前受骗的感觉,可是新疆商人竟也敢来我们家乡“行骗”—— 我家的冰箱里,至今放着妻子买回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新疆吃食:花生、芝麻之类被什么糖的凝固着,表面又贴了层葡萄、西瓜等五颜六色的东西,买回家时面积还没有一本教科书的面积大,最多有一本教科书那么厚,却让妻子花去了五十六元钱……是在我游新疆之前,当时是一天中午,我妻子在马路上看见了新疆人用板车推着的那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的食物,想买一点儿给女儿尝尝,就问新疆人怎么卖。新疆人说:“两元钱一两。”妻子决定买个五、六元钱的,谁知那东西特别重秤,就那样从教科书厚处一刀切下来,竟然是二斤八两。妻子道:“既然这么重秤,你怎么不说二十元钱一斤?”新疆人反问道:“不是一样么?”……妻子唯一能再做的就只是领着新疆人去校秤,见重量没有问题,只得付钱。回到家,妻子左想心里不舒服,右想心里不舒服,再加上女儿尝了一口那东西后,大喊味道奇苦,她就决定去找那新疆人退货,或者报警。女儿却阻拦起来:“妈妈,新疆人多么可怜,别找他们麻烦了。”我的女儿也只有八岁,与那与人合影后向人要十元钱的新疆小古丽差不多年龄!…… 结果是,我妻子自我惩罚,坚持不扔掉那苦得钻脑髓的东西,每天晚上坐电脑跟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啃,象是在啃一种沉痛的教训,或是一种鞭笞自己愚蠢的如刃荆棘!几个晚上后,终于只有半本教科书那么大了,她就把它扔在了冰箱里——是在给自己留一个永远的教训吧! 新疆人到外省“骗人”,不同于在新疆本地,是不让她们的古丽露脸的,也不说“交个朋友”。 十字街有个烤羊肉串的新疆人,有几次妻子在他那里买了羊肉串回来后,我无论怎么吃都吃不出羊肉味儿,妻子再在他那里买时就说了出来,他就赶快给妻子多烤了几串,可怜兮兮地说:“我不容易,家里古丽病了……” 县城的一家酒吧曾经请了几个新疆古丽每晚在迪台上演出,可是到了白天,就只见得着与她们同来的新疆男人——那些新疆男人做着卖葡萄干儿、割真皮皮带的买卖,象我们县城本地的商贩一样的吆喝着…… …… 我是个贱男人吧,明知道新疆人的“交个朋友”如同“请心甘情愿捱我一宰”,却怎么也忘不了那句话了;明知道新疆古丽们并不是歌子里唱的那般纯美,却喜爱那个称呼了!妻子和女儿也贱,明明心里很鄙弃新疆人的强买强卖骗术和小聪明骗术,口里不停地叹惋新疆古丽们的惊人俗化,却很喜爱我喊她们俩古丽,依然缠着我为她们俩唱《阿瓦日古丽》和《大阪城的姑娘》,还非让我在腰间别了这次从新疆买回来的刀,做保护她们俩的看起来粗犷可怕的新疆男人,看得出来——她们俩还恨不得让我也长了新疆男人的满身的毛和满脸的胡子!于是我猜想:新疆人遍身的羊肉味儿、新疆土地上遍草原的羊肉味儿,她们俩是不是也喜欢?幸亏我没有对她们俩讲,否则她们俩会天天逼着我养羊吃羊喝羊奶了!我们全家人都贱吧——到我写这篇文字时都还是这样,除非和妻子吵嘴了心情不佳了,其他时间,我们全家人之间的相互交流都用的还是“新疆普通话”,除了语气,还有语词,我称她们两个宝贝儿为“古丽”,她们两个宝贝儿称我这个倒霉的汉族男人为“先生”,无论商量什么事情,在被要求的一方犹豫不决时,那要求的一方必是使劲儿一巴掌拍在被要求一方的手掌上,掌到声到:“交个朋友!”我拍她们时,不敢使太大劲儿,她们拍我时,必是连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我的手,注定要永远痛下去! 我们还玩儿新疆婚嫁的游戏。每天晚上,我都要向妻子重复那么一句:“我有钱,我有房,我有车,嫁给我吧!”妻子若是高兴,就拿蚊刷子当牧羊鞭,狠劲儿抽我,表示答应;若是不高兴了,就扳了精致的脸儿一本正经道:“爸爸不同意,妈妈不同意,我也不同意。”然后我果真就一整晚都进不了她的书屋…… 女儿也会这一套。常常,我吩咐她做什么事情了,她若是乐意马上去做,就拿起蚊刷子刷我几刷子后才去;若是不乐意,就耍赖道:“爸爸不同意,妈妈不同意,我也不同意。”“新疆普通话”的腔调比我和她妈妈的象十倍! …… 我非常后悔,给她们俩讲个什么游新疆的经历,纯粹自找麻烦,倒是应该给她们俩买回新疆的风光碟,让她们欣赏欣赏新疆的美丽纯净的天山,那里有俗世罕有的高雅纯洁,有躁热夏天所没有的干干净净的童话! |

唉,也许美丽的事物,本就应该只远观,而勿要近之?然而,人又怎能不对美丽的事物近之!(作者自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