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铃铃……铃……”电话铃声又响了。
“见鬼！又是谁来的电话？”我放下手里的图纸，不耐烦地抓过耳机。
“喂，是设计室吗？我找方华。”电话里传来清脆、明快的女高音。呵，是小妹!我的心不禁“咯噔”一下：是不是妈又病了？一般情况下，家里是不会打电话来的。我下意识地把左手压在胸前，焦虑地问道:“是小妹吧？什么事？”
“哎，大姐，二姐选调回城了，妈妈让你来一趟。”显然小妹已完全处在骨肉相逢的兴奋之中。
放下电话，我的心像踢倒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冒了出来。我不知道该不该去见她，更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她那颗濒于破碎的心灵。哎！那骨肉相残的岁月，那系在大妹辫梢上的红发结……
大妹叫方蕾，小名叫蕾蕾，我比她大一岁。因为生病，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就降到蕾蕾所在的班里。那时不兴考试，小学一毕业，我们就“全窝”端到了育红中学，偏巧，我们姊妹俩又分到了一个班。
别看我们是一母所生，长相、秉性可截然不同。妹妹长的像妈：俊俏的瓜子脸上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眼睫毛俏皮地向外翻着；那浓密乌黑的长发像漆染的一般。只是她皮肤不怎么白嫩，脸上还有几个淡淡的雀斑。听妈说，她在农村生的，那年住在乡下的姥姥病重，妈顾不上快要临产，还是挺着大肚子回老家了。正因为如此，妈总爱逗她：“小黑丫，快长大，长大地里砸坷垃。”每逢这时，小蕾蕾总是撅着小嘴争辩着:“我不黑，我不黑么！姐姐黑，姐姐才砸土坷垃。”为了表示不黑，她居然用胖胖的小手抓一把白面抹在脸上，笑得妈妈前仰后合。
其实，我比大妹也白不了多少，只是我脸上的肉皮比较细嫩，数妈讲话：小脸蛋像缎子面似的。只是我的长相不如大妹，眼睛倒不小，遗憾的是眼皮没叠起来。小时候，我羡慕大妹的双眼皮，常常一个人躺在炕上对着一把小镜子使劲地眨眼睛。有时就用大拇指拨弄眼皮，碰巧眼皮翻上去了，心里一阵狂喜，赶快跳下床，拼命瞪着眼，一眨不眨地跑去寻大妹：“快看，快看！双眼皮！”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和大妹长大了。大妹出息得很文静，从来不爱高声讲话，有空就到“小人书”铺租几本小人书看。只是她那爱美的嗜好有增无减，常常用妈给的零花钱买点儿发卡、头绳之类的装饰品，还喜欢跑到隔壁王婶儿那借点儿香粉搽上。我呢，性格泼辣，有点男孩子气，对大妹的打扮，起初并不以为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可是后来，随着“阶级斗争、路线斗争”教育的不断深入，我这个中学生也有了觉悟，不知从哪一天起，讨厌起香粉、口红这些化妆品来了。在我看来，只有旧社会的资本家阔小姐才搽胭抹粉、讲吃讲穿，我们无产阶级后代绝不能去追求资产阶级思想。于是，我开始干涉大妹了：“你的头发干啥要洗得这么勤呢？不会省点香皂？”“你为什么吵着穿裙子呢？穿绿裤子不是更朴素吗？”“你为什么要费那么多时间编小辫呢？剪成个‘小梨把’不是更神气吗？”可是，不管我怎么说，大妹总是把眼一瞥：“你倒好，像个小叫化子一样”，依然我行我素。对这个任性妹妹头脑里的资产阶级思想，我这个团支部宣传委员，想尽办法也抠不出来。
一九六九年，我们初中毕业了。说是初中，实际才上了一年。当时学校有个规定，要从应届毕业生中选送三分之一的优秀生到工矿企业，其余的等候分配。我们心里都明白，如果这次落选，今后的去向必是“修理地球”无疑了。我倒无所谓，因为我早就想去黑龙江建设兵团找我的一个好友（哦，他是男的，比我大四岁，是邻居大舅母的独生子，待我可好呢。）挠头的是大妹，虽然她学习成绩不错，可她的思想意识……我总觉得，大妹的爱美思想只有在农村艰苦的劳动中才能去掉。为了帮助她和资产阶级彻底决裂，我暗下决心，在评议的时候打破情面，主持公道。
评议终于开始了。那天下着小雨，雾蒙蒙的水汽笼罩着校园。教学楼的走廊上印满了杂乱的脚印。由于没有阳光，连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要不是大厅里挂着的电表明确的标明两点钟，人们还真以为日近黄昏了呢。
我因为画板报，中午没回家吃饭，也不知大妹会不会捎来雨伞，因为家里日子拮据，平日里下雨，我俩都是合撑一把伞的。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我一眼看见大妹方蕾提着一把水淋淋的雨伞来了。她一边甩着伞上的水珠，一边和别人打着招呼。走到我跟前，便在我身旁的空座上坐了下来。“姐，妈让我给你带来的炒鸡蛋，妈说，这是姑妈送给爸爸补身子的，你身子单薄，让你也尝尝鲜。”说着，她解下挎在肩上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饭盒。就在她低头拿饭盒的时候，她垂在后背的一条辫子耷拉下来，那系在辫梢上的发结像一只红红的蝴蝶在我眼前一闪，忽地落在她的腋下。一股馨香的头油味儿也随之扑鼻而来，我不由得又看了看她的脸：本来不太白的脸蛋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霜，显然是洗过了，而且还搽了粉。“哎，真是秉性难移，都什么时候了，还倒饰成这个样子。”我愠怒了，把饭盒往桌子上一放，极力装出平静的样子，压低声音问：“谁给你钱买的绸子？”
大妹毫无戒备，用充满稚气的大眼睛扫了我一眼，神秘地说：“昨天王婶让我给她买西红柿，找的零钱说什么也不要了，非让我买点儿什么。”说完，她又漫不经心地把头扭向了讲台。
“好哇！要人家的小钱臭美。”我的肺简直要气炸了，刚想发作，前面传来班主任张老师低沉、浑厚的声音:“同学们，请坐好。大家最关心的评议工作今天开始了。希望大家端正态度，正确对待这次选送工作，把我们班最优秀的同学送到工人阶级队伍中去。好，现在大家可以提名。”
随着张老师一阵不紧不慢的开场锣，刚还沸沸扬扬的嗡嗡声仿佛化成一泓清水流走了，教室里异常沉寂。谁心里都清楚，眼下是“搬不倒”过关——自身难保，谁都不愿意开这个头为他人做嫁衣裳。
眼看教室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我这个炮筒子可受不了，“蹭”地站起来，对着沉闷的空气发出了一连串扫射：“我觉得，我们对工人阶级负责，就要选好样的，看一个人好坏，关键看他的思想觉悟。我选王刚。”王刚是副班长，又是学校学生群专组组长，斗牛鬼蛇神，他是从来不含糊的，我当然要提他的名。
“我同意”。“同意”。教室里有了断断续续的反响。
“我选宋芸“。不知是谁跟着冲上来，一举打破了沉闷的局面。接着，又有人提李大平和王东升。想不到我这块“砖”还真引出了玉。我暗暗得意：“要不是我，你们……”
“我选方蕾。”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教室的右墙角飘来。尽管声音不大，但还是像一块石头投进湖水里，在我的心中溅起了一片波澜。
“这简直是开玩笑！”我“呼”地站起来，像是进行一场正义的舌战。“我不同意！选调方案明确规定这次选送工人，主要是加强工人阶级队伍，我们怎能不负责任地把有严重资产阶级思想意识的人送进工人阶级队伍而去玷污它的纯洁呢？”
“方华同学，请你最好用事实证明你的结论。”张老师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让人察觉的不快，平静地对我说。
“呶，你们看。”我顺手撩起垂在大妹背后的一根发辫：“她讲穿，爱打扮，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这两条红绸子就是证明。”
“有道理。”“方蕾平时就是爱打扮。”“听说她上次照相还借了人家的一条连衣裙呢。”教室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看看大妹，只见她目光呆滞，脸色苍白，上牙紧咬着下嘴唇，两手死命地撕扯着从我手里夺过的辫子。忽然，她发疯似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手蒙着脸，朝着教室门口冲去，放在椅子边的雨伞“咣当”一声倒在地上。我抬眼一望，大妹背后的两个蝴蝶结愤然飞起来，一闪儿，飞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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