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说过两句中伤父亲的话。
我和父亲各坐一块石头，在树阴下凉快。大热的天，农村人只有几间平房，热的如蒸笼，人没处钻，找个阴凉风透的地方打扑克，我母亲和邻居们玩的高兴，笑声阵阵。
父亲说：“高中恐怕上不成了，咱一家三个学生，我供不动！”我赤着脊梁，拽石头边的小草，答了一句：“算了，不说吧！我上师范！”
那个暑假，我和父亲都在挣扎。比现在小14岁的我，心气很高，一心想上高中，将来考名牌大学，连进中央的思想都有。父亲左右为难，还常遭好心人的数落：“憨子！考上师范不去上，高中再上三年，出来也不知是小子是闺女？师范毕业，当个教师，月月有工资花，那日子叫得劲儿！”
我听了父亲的话，知道我将来走不出洛阳了，不得不做个井底蛙。我仰头看皂角树，想起了原子弹爆炸时的蘑菇云，它的确是参天大树，可它永远不能走进广漠的森林，它死后，木材也只能派些小用场，打张床什么的。
我叹了一声说：“我将来要做个好父亲！”
父亲没有吱声，我也不敢看他，他默默的从嬉笑的人后穿过，回家了。
我女儿三岁，心里对她百般疼爱，总落实不到行动上，怒目叱责常让她哭着扑向我妻子，看到她惊吓的样子，心里又觉伤痛。父亲倒是常常从千里之外打电话回来，询问他的小孙女。
记忆中父亲没有嚷过我们，好蹲下身子和我们讲理：“为什么和同学打架？”“他叫你名字！”“名字就是让叫的嘛！徐悲鸿多大的画家，我们不照样直呼其名吗？”“我错了吗？”“是呀！以后要好好和同学相处！”“我向他鞠躬道歉吧？”“当然好呀！”……
到而立之年，我明白了。什么土地上都有营养，皂角树汲取贫瘠土地上的养分，不也茁壮成长为蔽日的大树吗？木材不能做宫殿里的梁柱，起码可以打张床，让忙了一天的农人安享。
我懂了点父亲。
师范毕业，我被分配到偏远的小学任教，我正在在检砖头登床，父亲来了。他骑一辆破车子，车子靠在墙边，上衣被汗水浸透，贴着他肥胖的身子，手在脸上抹一把，甩一下，谦恭的和校长打听我。
父亲羞于见生人，话还没说出来，脸先笑的涨红。那天和校长说话，两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两个人的仪态一比较，使我心酸。
听奶奶说，父亲都上中学了，还不会骂人。奶奶见他在校园排队，个子矮小的他排在前列，后面的同学戏弄他，敲他脑袋，左一下，右一下，扭头看时个个都一本正经的，找不着人，父亲急了，嘴张了半天吐出一句话：你们都是猪！
父亲在龙门卖字画，母亲嫌他穿的寒酸，给他添置一套西服。他从家里去时，捎上西服，在村边找一处僻静换上，回家又换过来。
面对风度翩翩的他儿子的领导，他怎能不谦恭！
父亲不说话，帮我搬砖头登床，一趟一趟的上下楼。
父亲问：“在这儿感觉怎样？”
我说：“没有一个好消息！我想自杀！”
父亲脸背过去，良久，良久。我看到汗水在他皮带下绘出了山水画。
那一年，我家是多事之秋，奶奶去世，四叔吃官司，五叔的孩子夭折，我又被贬到多见石头少见人的山上，旦旦信誓的女友也掰了。我的情绪落到了低谷，看什么都烦。
“你奶奶去世，我也很难过，你四叔是咎由自取，五叔的事是天命！慢慢都会好的！”
说完父亲回去了，他没有喝口水，也没有洗把脸，我也没有起身送送他。
我躺在父亲支的四平八稳的床上，没有去想父亲，想的都是自己！
你父亲回到家，头晕的厉害，到诊所量血压，高压达到180。母亲给我诉说着，泪流的很长，流进我的心灵深出，我的心被泡在泪里。
这两句话成了双刃剑，刺伤了父亲，也挂伤了我。父亲从未说出来，其中辛酸只有他知道。我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多了，夜里手拍胸口想想：我是多么忤逆不孝呀！
“非讨债非还债不来”，“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不断的想着这些话，我来到父亲身边，难道是讨债的冤家？不！我要做个还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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