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眼睛,人的,动物的。总有一种感觉,每一双眼睛,就是一片海,而那海中投影着的是灵魂。一双眼,就是一片灵魂的海面。我看到各种各样的海,波光潋滟的,激浪翻涌的,深沉静穆的,黯淡死寂的……我无法一一去描绘那些海的模样,可是,有三片海,却总在我的记忆里起起落落。 〖一〗 第一片海,在一双婴儿的眼睛里。 我不知道那是谁,甚至,都不清楚那个婴儿的性别,可是直觉却不由自主地认为那是一个男婴。是在一辆公交车上,还是学生的我看到他。我至今记得他的眼睛给我带来的那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不仅仅是吃惊,还有隐隐的震撼;不仅仅是怜悯,还有说不出的惧怕。以至于,当我猛地与那目光相接之后,移开了眼睛不忍再看。 一向,我是最喜欢直视婴儿的眼睛的,纯真无忧,不会躲闪,而我也不用躲闪,常常会望着望着就不由得微笑起来,很有趣的感觉。而这一双眼睛却是如此不同,我忍不住再望过去,我知道我为什么感到震撼和害怕了,因为那完全不该是一双婴儿的眼,那里面居然满是苦难和隐忍!然后我看到了他灰白的脸色,没有婴儿该有的红润细腻,嘴角在不停地抽搐,而他耷拉在一个男人背上的手,如动物的爪子一样扭曲着,这显然是一个残疾的孩子。 车子有些挤,很嘈杂,他在不可自控地抽搐,目光里却有一种静寂,是一种远离这个喧嚣尘世的安静。他在他自己的世界里,用弱小的心灵,抵抗着与生俱来的苦难。也许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见疾病折磨一个幼弱的生命,也许是第一次从一个婴儿的目光中看见深浓的痛苦,那一双眼睛就这样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了。 有一些灵魂,天生就背负着苦难。飘浮在那一片苦难的海,原始的生命力是唯一的依凭。他是那样无辜,连绝望都不曾学会。而我,却从那双眼睛里学会了,不要绝望。 〖二〗 她站在地下通道的入口处唱歌,可是,很奇怪,我只记得她是在唱歌,却记不起她唱的是什么歌了。我并不是被她的歌声吸引而经过她身边的,而是我必须从那条地下通道经过才能到对面去,可是最终是她的眼睛吸引了我。 她的眼睫长长,眼瞳很黑,目如漆点,我想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吧。眼白带着淡淡的蓝,婴儿蓝。所以,这是很美的一双眼睛。可是那里却没有光亮,那黑色的瞳孔就象是一个黑洞,什么光线到了那里都被无声无息地吸收了,再也没有一丝闪烁。 一些人围着,我不知道他们关注的是她的歌声,还是她的眼睛。我听到人群中有人惋惜地说:“多漂亮的一双眼睛,可惜什么也看不见。”也许她也听见了这句话吧,她流畅的歌声颤抖了一下,在二胡的伴奏之下,有一种凄然。她身后拉二胡的年长男子,戴着帽子,低了头,看不到他的眼睛。 她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张纸,写着她要卖唱去治眼。那么美丽的一双眼,本来该是明眸善睐的,她一定经常听到别人惋惜地夸奖她双眼的美丽,她也一定很想自己看一看她有着怎样美丽的一双眼睛。在所有的疾病当中,我以为双眼看不见是最残酷的。这个世界有那么多色彩,她的眼前却始终是永恒的黑色,甚至,也许,她都并不明了黑色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颜色。 她的眼睛,是夜晚的海,墨黑的海面,看不到浪花,可是,我知道,一定有浪暗藏在墨黑之中。那一片沉寂之下,有着怎样的暗涌呢?希望与绝望?期盼与失落?梦想与迷惘?若银色的月光能照亮那片海,我相信,那里一定有梦幻般美丽的浪花翻卷。 〖三〗 有些明明已经很久远的记忆,却能新鲜如昨。 那是儿时,堂弟家里养了一条狗,阿黄,是那种很普通的草狗,淡黄色和浅褐色相间的毛。阿黄对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很热情,我还记得,晚上外出回来的时候,我还没有看到阿黄,它已经从黑暗里冲出来,在我身边欢跃着,拿舌头来添我的胳膊,我的脸,那种热乎乎,湿漉漉的感觉,总让我嫌阿黄过于热情了,常常要拿脚踢它,可是阿黄一点都不介意,照样亲热得要命。 阿黄性格温顺,很有灵性,是很好的玩伴,院中的孩子,堂弟年龄最小,没人同他玩的时候,常常是阿黄在陪着他玩耍,所以,堂弟特别喜欢它,到哪都要带着。大人们开玩笑说,将来你讨老婆的时候,是不是也要带着阿黄啊?而堂弟则会傻乎乎地回答,我不要老婆,要阿黄!可是,阿黄是无论如何也活不到堂弟讨老婆的那一天的。 因为阿黄是一条没有养狗证的狗,而大人们又不肯化钱为这样一条普通的草狗去办什么养狗证,因此,不久,阿黄就不能继续在院子里生活下去了。关于狂犬病的传闻弄得人心惶惶,象阿黄这样的无证狗都要被抓走了。这时候,大人们商量说,与其被抓走了杀掉,不如自己先把阿黄杀了,还有狗肉吃。堂弟听说后,哭得在地上直打滚,可是,还是无法改变大人们的意志。 阿黄是很温顺的,所以,大人们不费什么气力就把阿黄抓住绑了起来。一桶水提来了,大人们抓住了阿黄的头往水桶里摁,阿黄似乎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开始拼命挣扎,几乎就要挣脱了。堂弟在一边拼命地拉大人们的手,一边哭着叫阿黄,被伯父一把推开,带走了。我躲在妈妈的背后,恐惧地看着这一幕。忽然,阿黄不挣扎了,它安静下来,我看到它乌黑的眼里哗哗地流出泪水,在它湿漉漉的眼睛里,我看到一种当时的我无法理解的东西。当我渐渐长大,才明白,那是悲伤和认命,是绝望之后的成全。 “阿黄在哭!”我忍不住大声说。大人们的动作稍停顿了一下,然而还是用力把不再反抗的阿黄的头摁进了水里。妈妈捂住我的眼,我只听到阿黄发出呜呜的低咽,和水花泼溅的声音。晚上,院子里飘起狗肉的香味,那是阿黄的味道。堂弟死活不肯吃狗肉,我也没有吃。 很多年过去了,却始终记得阿黄那一双流着泪的眼睛。那一双眼睛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生命为人类的生存付出了代价,也许它们那并不为我们所了解的灵魂,因为原始,所以更高贵。 每一双眼睛,都向这个世界表达着各自的承载。正是因为如此,通过这片眼睛里的海,我们才能更接近彼此的灵魂。在目光的对接瞬间,看到那语言所不曾表达的一切。 经常,我会看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我拥有的是一片什么样的海呢?岁月的风风雨雨,让它时沉寂幽深,时而波涛激越,时而恬静蔚蓝,时而动荡浑浊,我想,这些都是必经和必须的吧。但是,我所祈望的是,能在经过这一切之后,在最终,那片海是风轻云淡,宁静安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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