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军没有想到自己会离开桂林，就像当年他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叫做“桂林”的名词宿命地出现在他十五岁的年龄上一样。三年，十五岁到十八岁，青春显得无声无息。
军军离开桂林的前一天最后一次去了象山公园，十八岁的身体摇曳在桂林的十二月的寒风里，显得很可怜。军军忘不了，两年前，就在象山公园，在象鼻山下，他握着毛毛十六的小手，就好象握住了一生的幸福，爱情，是一个多好的名词啊，军军就是念着这个名词延续了一个又一个甜美的梦境。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名词的含义是那样难以把握。
十五岁那年从镇中学初中毕业，军军的少年也一起毕业了，因为娘在军军走的前一天晚上为他收拾衣服时老是说同一句话：军军，你现在是大人了。于是作为一个大人的军军坐在离家的汽车上看着娘抹眼泪的时候心里十分平静。军军就这样来到桂林表哥的工地上做起了一名装修工，在泥砂与白灰中日子细水长流。当霓虹灯、漓江、象山、喷泉等一系列的名词进入军军大脑的时候，军军就真正长大了。那时，同是十五岁的毛毛就在军军工地对面的一个饭店里打工，被一些男人和女人唤来唤去。军军和她后来就认识了，她姓毛，军军叫她“毛毛”。
军军十六岁生日那天，工地上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工友要军军请客，这是工地上的规矩。军军领着一帮人来到了工地对面这个装修较为考究的饭店。军军不会喝酒，那天却喝了不少，醉熏熏的军军起身上厕所的时候撞到了毛毛。当时毛毛正端着一盘菜在客人中间细步快走，手中的菜碗在军军撞击下以非常标准的姿势扣在一个光头上，光头起身给了毛毛一个重重的耳光。
当军军冲上去回敬光头一个耳光的时候，和光头同桌吃饭的两个人像狼一样扑了过来，狠很地揍军军，军军的同伴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出手。最终军军被他们打倒在地动弹不得，毛毛则一直在旁边哭着求光头饶过军军。当军军头缠绷带面目红肿地躺在他租住房的小床上的时候，毛毛在他的床边还在不停的哭。军军奚落她说：还哭啊，没出息，胆子这么小。毛毛一边抹眼泪一边辩解：谁说我胆子小啊，我是看你伤成这个样子才哭的啊。军军感觉到头部的疼痛突然抵达了心脏，他想到了娘，想到了五岁那年自己连续几天高烧不退，娘守在床边抹眼泪的情形。
军军的初恋就在他受伤时毛毛提着饭菜匆匆行走于饭店和他的租住房的日子里开始了。军军知道了毛毛的很多故事，比如毛毛也有过爬树捉鸟下河捕鱼的童年，也有过坐在宽敞的教室决定以后作一个科学家的幻想。他也知道了毛毛的一些伤心事，比如，毛毛家里很穷，她爸患了肺气肿整天躺在床上咳嗽，比如她弟弟正在上初一她娘每年都要为弟弟的学费操心，比如她现在正拿着每月400块钱的工资。16岁的军军和毛毛在象山的大象鼻子下说着各自的悲喜，毛毛时常流眼泪，军军最初给她擦眼泪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男子汉，后来，军军就觉得很茫然。
军军的爸爸来信了，告诉军军他哥要开学了还缺2000块学费要军军赶快寄回去，军军身上没有那么多钱，只好去找表哥借。他不知道就在他去表哥家的路上，毛毛正表情焦虑地到他租住房里找他。毛毛娘也来信了，告诉毛毛她爸的肺气肿又严重了许多，已经断药好些日子了，弟弟也快开学了。毛毛知道家里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只好来找军军。
当军军从邮局出来的时候，惬意而轻松的感觉就像久旱的甘霖一样浸入身体，不过这种感觉很短暂。回到租住房，毛毛已经哭得一塌糊涂，见军军回来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用几乎企求的语气向军军借钱。
军军无奈地说：毛毛，对不起，我没有钱了。
毛毛的哭一如既往，声音凄切：军军，你就帮我想想办法吧，过一阵子我就还你。
看到毛毛那伤心的样子，军军的心如刀绞。
军军在所有的朋友那里跑了一趟，只借到四百块钱。毛毛在确认这一点之后，无可奈何地走了。那是将近黄昏的时候，毛毛表情木然，转身融入桂林街头的夜景中，军军看着她瘦削的身子在霓虹灯下折射出长长的影子，孤独，而且没有生命应有的的温度。
从此，军军的眼睛再也找不到毛毛了。有关于毛毛的的消息就像军军工地上的灰尘一样，让军军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存在，但又无迹可寻。军军下班之后就呆在毛毛曾经打工的饭店，除了用啤酒麻醉自己在等待中饱受痛苦煎熬之外一无所获。
军军决定离开桂林是在一年之后。在这一年里，他无法不把桂林的一切和那个自己一直心爱的女孩连在一起。他有着关于爱情的开始的一些幻想，但就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一切都离自己远去了……
十八岁的军军在离开桂林的火车上想了很多很多。他要去另一个远方，也许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沿着这条路铺展开的又会是一些相似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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