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些游丝一样的痕迹，慢慢从梦中的记忆里醒来，让我辗转难眠，在梦的安详里，我见到了去世的姑姑、父亲和叔叔。当泪痕在我的梦外重现的时候，一些往事，便渐渐地从模糊里清晰起来。
也许人对自己的生死，会有一些预感。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父亲表面上还健康，我和哥哥们谁也没有想到，父亲会因为肝硬化转为肝癌，父亲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吸烟，不饮酒，甚至连茶也不喝，父亲在饮食上最大的爱好是甜食和肉类，就是在去世前的两个月，不能正常进食以前，也并没有表现出对肉食的厌恶，所以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父亲会因肝病去世。但父亲似乎是早有了预感。
“我梦到你老叔和你爷爷奶奶了”，父亲对我们说，“还有你大姑和你四叔、你大伯和你二伯，我们在一起……”父亲的眼睛里满含着忧郁。“哎，你老叔也许早见到你爷爷奶奶了，……”见我们不说话，父亲也不在说，低下头去吃饭，现在想来，那餐饭，父亲吃得很少。
我不记得老叔，哥哥们也不记得老叔，所有关于老叔的事，都是从父辈们的叙说里得到的。我刚记事时起，就常常听到家里的老亲戚指着我对家人说，“这孩子活脱影的是老满子（老满是老叔的乳名）”。后来我长大了，姑姑也常对我说，“看到你，就想起你老满叔年轻时的样子，除了个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老叔是四八年春天，被南退的国民党新二军拉丁抓走的，和他同时被掳去的人，多半跑了回来，但始终没有他的消息。“也许那一年就死了，哎，他这人没出息，”姑姑、父亲和四叔回忆时伤感地说，“也许现在还活着，在台湾？他是没有什么牵挂了，走的那年才十七岁……”
大伯去世的早，也是在四八年，秋天的时候，灵柩从天津运回来，先来送信的人也没有具体说清楚是谁死了，那时大伯、二伯和父亲同时在天津谋事。听说是伯父死了，二伯母穿着孝服哭哭啼啼地等在门口，大伯母还在屋里看着孩子。后来大伯母得知是大伯死了，当时晕了过去。那时大伯家的堂哥两岁半，两个堂姐一个四岁零九个月，一个还不到六个月。二伯父对大嫂家的事不太关心。姑姑、父亲和四叔却要时常照顾堂哥和两个堂姐，特别是父亲，买回的东西总要分成五份，两份少一些的给我的两哥哥，多一些的三份给堂哥和两个堂姐。听姑姑说起这些时，父亲的母亲总是默不作声，仿佛沉入一种回忆中去了。
八七年秋天，随着二伯的去世，饥饿年代兄弟间的一些恩恩怨怨，也随之从弟兄中间淡去。亲情像酒一样，随年龄的增长，越来越显得醇浓。姑姑比父亲长九岁，父亲比四叔长四岁。“去看看姐姐吧，”隔不到两三个月，不是父亲去找四叔，就是四叔来找父亲，有时是母亲和四婶组织。“去接你姑姑回来住几天吧。”父亲的四叔对哥哥们你说。“都八十九的人了，还住娘家，不让人笑话。”姑姑很有些自豪的对邻居们说。“你有两个好兄弟，我那弟弟十年八载的也看不了我两三回，瞧你多有福。”和姑姑坐着聊天的邻居们有些羡慕且嫉妒地涩涩地说。那年姑姑在娘家住了四十五天。
姑姑病逝的消息传来，父亲和四叔沉默了好久。去给姑姑悼念，父亲哭得老泪纵横，四叔也哭得老泪纵横。回到家里，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失落，接下来的几天里，饮食明显不如从前。忧郁，忧郁。此后父亲和四叔常常来一起坐坐，两个人谈论些往事，然后沉默，沉默一阵，又寻找一个陈旧的话题。
父亲的病发现时，已是晚期，已是没有办法医治了。悔恨在我的心里郁积着，沉重的压在我的心头。病中，四叔一天要来几次，坐在父亲对面，互相看着，两个人眼睛里的阴影，我们谁也无法抹去。父亲去了，和姑姑的去世相隔五个月。四叔不来我家了，有几次，我在门口遇到四叔。“四叔，家里坐会吧。”我招呼说。“不去了，你村东（村西）的地该浇了。”“嗯，你家里坐吧。”“不了，该吃饭了。”“在我家去吃吧。”“不了，他们还不知道我出不了呢。”看着四叔的背影，眼睛里涌起一股酸涩。
“回来了，你四叔没了，你知道信了？”我一进村，村里的人就对我说。
“你胡说什么，昨天，还好好的。”
“今天早晨还好好的，还清了牛棚里的粪呢，吃过饭，就……，心肌梗……”我看到了门口悬着的纸钱。
“我对不起三哥呀，可那时候穷，我又在村里，我是党员，一家子跟着我受穷，里里外外就苦了三哥一个人。”四婶拉着我的手说：“你爸病的那会，你四叔明显的减了饭量，从你爸没了，他就一直高兴不起来。老说过去了的事儿，恨自己，老说对不起他三哥。你爸没了以后，他走到你们家门口，就停下，想进去，又犹豫，他说一进那个院，就想起你爸，就想到他对不起他。”“别说了，四婶，过去的事，不提它了……”我哭着说。
四叔的去世和父亲也是差五个月。
不到一年的时间，姑姑、父亲和叔叔相继离开了人世。我忽然想到了老百姓常说的一句话：“仇人转弟兄。”兄弟间免不了因为什么结下仇怨，但最终血还是浓于水的，没有什么能最终割舍得了亲情。姑姑、父亲、叔叔都是平常得再没有办法平常的人，有过恩怨、有过误解，但最终骨肉同胞的亲情淡化了恩怨。宽容、理解、和血与血凝成的情感会让我们和睦相处。不要把金钱、名位那些身外之物看得太重，保留亲情，你就会获得永远的幸福。
姑姑、父亲、叔叔愿你们安息！在另一个世界和睦快乐。 |
我只想以淡笔写亲情,藉以怀念我的亲人.(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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