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不知是谁领头“噼里啪啦”地拍了几下巴掌，那声音听起来像阴雨天破房子漏雨。
李书记看了看周围的群众，清了清嗓子，说：“我们今天这个会，叫做割资本主义尾巴现场会。我知道大伙干一上午活都很累，但今天这个会不开不行。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坚持把会开完。下午晚出工俩小时，工分照记。”
接着他便讲开了官话，什么当前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什么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成果，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最后才讲到割资本主义尾巴。
他说：“不管是谁，只要搞资本主义，就要坚决和他斗争！冯老万虽然是贫农，但是他抱着刘少奇黑腿不放，屁股坐到资产阶级那边去了，他背叛了无产阶级，背叛了社会主义，我们必须坚决给予打击，绝不留情！我们的原则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他在菜园子里搞资本主义，我们就把他菜园子里的苗全部铲掉。这就叫割资本主义尾巴！当然，割尾巴总是要疼的，我们不能怕疼，怕疼就搞不好社会主义！从今天起，党团员干部要带头行动起来，挨家挨户检查，凡在菜园子和自留地里多种辣椒、多种大蒜、多种黄烟、多种其它各类经济作物的，要统统铲掉！谁敢不铲，冯老万就是他的榜样！”
李书记讲完之后，刘主任、民兵连长、生产队长又依次大同小异的重复了一遍，闹哄了一个多钟头，听会的人快要被太阳晒晕了。
最后李书记说：“念冯老万年纪大了，对党的政策学习不够，这次就放了他。但家里人一定要好好帮助他，教育他。如果继续执迷不悟，我们就要挥动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给予坚决的打击！就这样罢，把冯老万放了，散会！”
人们陆续散去。
冯家人把冯老万搀进屋。
老人家气得嘴唇直哆嗦，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4
下午，人们照例下地重复着头顶烈日脚踏热土的劳作。
儿子冯义想请半天假，把菜园子拾掇出来，冯老万没让，坚持要自己收拾。
骄阳如火，炙烤着大地。
冯老万戴顶破草帽走进狼藉的菜园子。
早晨还生机勃勃的菜园子，如今已失去了醉人的绿色，夭折的小葱苗横躺竖卧在滚烫的热土上，渐渐地干枯了。
冯老万蹲下身去，捡起一把枯萎的葱苗，看着，摸着，不由得老泪纵横。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窜，嗓子里似有什么东西堵住，胸中憋闷得快要爆炸了。他用力地咯，咯了半天，咯出一口鲜血。他眼前一黑，“咕咚”倒在地上。
大黄狗冲进菜园子，冲着冯老万“汪汪”地叫。冯老万纹丝不动。大黄狗急了，院里院外来回地跑着，向村里人发出求救的哀号。
狗叫声惊动了留守家中的邻居，他们不约而同的赶来观看，发现冯老万口吐鲜血晕倒在菜园子里，便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屋，一面打发人分头往地里去找他家的人。
5
冯老万病了，发高烧，说胡话。
他儿子冯义找来了赤脚医生。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又拿了些吃药。虽然当时缓解了一些，可药劲一过，病又加重了。这样在家呆了两天，第三天早起，冯义只好向队长请示，用生产队的马车拉着老爹去镇医院看病。
医院正在搞整顿，医生和护士们都在忙着开会和学习，等了一上午也没看上病，只好往回走。
许是一路颠簸的缘故罢，冯老万回到家里竟然退了烧，病情渐渐好转。全家人转悲为喜。
李书记听说冯老万病了，觉得很愧疚，便买了二斤蛋糕，两瓶水果罐头（这在当时已经是很贵重的礼品了），夜里偷偷的来看冯老万，诚心诚意地向他道歉，并说他也是迫不得已；他当时是骑虎难下，如果不那样做，他这个书记就没法当下去了。
冯老万一见到他，火就腾的上来了，先是不理他，后来听他说得入情入理，心情便渐渐平静下来，叹了口气说：“算了吧，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李书记脸上这才出现笑容，他说：“大姐夫，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他不敢久留，怕被别人看见，对他的前程有影响。他从兜里掏出50元钱，塞给冯老万，说是赔偿他菜园子的损失。
冯老万眼睛湿润了，连说：“不，不……”他不想要李书记的钱，但是李书记已经走出屋去。
冯家人都说李书记是个好人，埋怨冯老万那天不该和人家对着干，弄出这种场面来，让街坊邻居笑话。
冯老万听着，心里就不是滋味儿，转添了几分气闷。
起先他是把满腔的恨怨都记在李书记那伙人身上，可现在他却有些恨不起来了。
他心中有恨，却又不知道该恨谁，心头仿佛有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他依然心疼他那片小葱苗，那是他的心血和汗水啊！
他想不明白，这草啊苗的与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又有什么关系？
自古以来，庄稼人种地养家糊口都是天经地义的，可今天为什么就变了呢？他在自家的菜园子里种了点小葱苗，又惹着谁碍着谁了，咋就犯法了呢……
那天后半夜，冯老万的病情又打了反复，两眼发直，张着嘴“啊……啊……”地说不出话来。
6
冯老万大病不起，终于在端午节的早晨死去。他死的时候，他家菜园子里已经又是一片充满生机的绿色；不过，那已经不是葱苗，而是几垅极不值钱的玉米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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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冯老万老了，他想发挥晚年的余热，利用菜园子种点小葱苗，为儿孙们赚点钱，却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葱苗被铲除，人也被捆了起来……冯老万在困惑中死去了，却给世人留下了永远的思考……(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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