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
冯老万一口气打了十几桶水，把菜园子里那片小葱苗透透地浇了一遍，茁壮的小葱苗摇摆着满身的水珠冲着他微笑，仿佛一群可爱的孩子正在向老人撒娇。
冯老万开心的看着这片绿油油的小葱苗，就像在欣赏一块刚刚买回来的绿地毯，看着看着，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取下别在腰间的烟口袋，装了一锅子烟，点着火，一边抽一边美滋滋的盘算着：小葱苗五月节前就可以上市，估摸着这片苗少说能起1000斤，按8分钱一斤计算，就能卖80元。一个棒劳力起五更爬半夜地干一大年，也就挣几十块钱，还不如我的这片小葱苗。再说，小葱苗卖掉后，再栽上叶子烟，秋后还能卖100多块，抵得上三个棒劳力。眼瞅着孙子就20岁了，靠生产队挣工分那俩钱，啥光景能娶上媳妇？得给孙子攒点钱啊……
村子里的炊烟渐渐淡了下来，早起出工的人们陆续归来，他们踏一路晨光回家来填补饥肠。儿媳早将饭菜做好，喊他进屋吃饭。冯老万应了一声，便在压水井边三把两把地洗了脸，乐呵呵地走进屋。庄家饭是很简单的，玉米饼子菠菜汤，小葱蘸大酱；吃的舒心可口，津津有味。
2
劳力们吃罢早饭又头顶着烈日出工干活去了，年过花甲的冯老万已经不算劳力，便留下来看家。冯老万是劳动惯了的人，他哪里闲的住，便戴上草帽，拿着手锄到菜园子里给小葱苗除草。
按说刚进六月门，天气不该太热。可今儿却邪门了，还不到晌午，日头就火辣辣的毒，像要把地里的水分烤干；大黄狗趴在门前的树荫下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气；几只鸡也都卧在阴凉潮湿的灰土堆上打者瞌睡。冯老万只穿了件破旧的白背心，干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便开始“汗滴禾下土”了。他觉得嗓子眼发干，站起来直直腰，想进屋喝点水。
就在冯老万起身要往屋里走的时候，他家的大黄狗突然“汪汪”地叫起来。他回头一看，见六七个扛着锄头的人直奔他家走来。为首那人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脸，像根竹竿子，穿一套发了白的旧军装，因为天气热，上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只穿着白衬衫。这是大队的李书记，他后边跟着的是刘主任、民兵连长初新，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小伙子。
“这狗还挺厉害，真是条看家护院的好狗。”说话的是刘主任，他是位50多岁的老转业兵，深不可测的双眼里，埋藏着他多年的入世经验。
“你看这菜园子，又是葱又是蒜的，纯粹是资本主义的温床……”民兵连长初新比比划划地说。
冯老万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下子，心想：坏了，看样子他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他吆喝住大黄狗，三脚两步走出园子，满脸堆笑说：“李书记，刘主任，你们都来了，快进来洗把脸凉快凉快！”
“不必了，我们是冲你菜园子来的。你咋种这麽多小葱子，是不是又想拿到自由市场上去卖呀！”李书记板着面孔，很严肃地问。
冯老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赶忙说：“不是不是，我是留着自家栽的。”
“你自家栽，你有多少自留地？刘主任问。
“还有别人呢，他三叔、他四叔、他老舅，还有我们亲家……”冯老万努力应付着。
李书记说：“你胡扯，全大队谁不知你冯老万！你常年跑自由市场，卖葱、卖蒜、卖辣椒、卖黄烟，你是典型的搞资本主义！今天我们来，就是要割断你的资本主义尾巴，先把你的小葱子铲掉！”
冯老万仍然陪着笑脸说：“别的，李书记，你这话不就说远了吗！咱们可是老亲，你爹是我爹的亲表弟，虽然你爹比我大不了几岁，论辈分我还得管你爹叫七叔。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这点小葱子，你行行好，就给我留下吧？”
李书记便有些犹豫，他小时候和冯老万家非常好，隔三差五就在他家吃饭。两家除了表亲外，冯老万的媳妇还是他的远房姐姐。因此他不管冯老万叫大哥，而叫他大姐夫。有一回他在外边闯了祸，爹发狠要打断他的腿，吓得他不敢回家，便找冯老万求救。冯老万说：“你别怕，有大姐夫担着，包你平安无事。”果然冯老万把他送回家，不知和爹说了些啥，爹气就消了，一巴掌都没打他。
想起从前的事，李书记犹豫了一下。他抬头猛然看见对面山墙上书写的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他想：我是共产党员，是全大队的领头人，怎么能带头搞资产阶级人性论呢？你冯老万走的是资本主义歪歪道，我李志高走的是社会主义金光道，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可不是一条道！再说，如果我对你手软了，我怎么向上级交待，又怎么向广大社员群众交待？
李书记硬起心肠，说道：“冯老万，你少跟我套近乎，亲不亲，线上分。你是我大姐夫，我对你更不能客气。这片小葱子，今天必须铲除，省得你老跑自由市场！”
冯老万知道这伙人是来者不善，是想要抓他的典型。他有些不服，心想：你李志高也太不是东西了，当了官就六亲不认，我今儿倒要看看你咋个整法。他把腰杆挺了挺，理直气壮地说：“我上自由市场咋啦，我一没偷，二没抢，自家菜园子里的东西，卖了还犯法呀！”
李书记说：“当然犯法。你这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反社会主义！”
“你别跟我整这个，我可是正经八百的贫农，我拥护共产党，拥护毛主席，也拥护社会主义。毛主席领导穷人闹翻身，不就是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像你们这样瞎折腾，啥年月能有好日子过？”冯老万不服，理直气壮的说。
民兵连长说：“这老东西，简直是无法无天，敢和党支部作对，你这是反党！”
“你少来乱扣帽子，你说我反革命得了！”冯老万针锋相对。
李书记见冯老万态度如此强硬，便严厉地说：“冯老万，别以为你是贫农，就想在屯中立棍，就想当刺头，贫农犯法也一样进监狱！实话告诉你，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撅你的棍！拔你的刺！来，动手，把他的小葱子全给我铲掉！”
几个人拿着锄头就往园子里闯。
“你们敢！”冯老万火了，操起一把铁锹，挡在了菜园子门口，仿佛张飞当阳桥独档曹兵。
“铲，给我铲！”李书记果断地命令。
民兵连长一脚把障子踹倒，领头闯进园子，锄头一挥，那嫩绿的葱苗便一片片倒下。
冯老万眼睛都红了，觉得那锄头正一下一下铲在他的心上。他破口大骂：“你们这帮王八蛋、鳖犊子！你们祸害青苗不得好死，你们要断子绝孙！你们要下十八层地狱！”
李书记说：“你骂吧，管够骂！干革命是不怕骂的，更何况共产党不讲迷信，只管生前，不管死后，你爱咋骂就咋骂！继续给我铲！”
眼瞅着绿油油的葱苗被铲掉，冯老万心疼得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铁锹去砍民兵连长。民兵连长急忙用锄头抵挡，只听“咔嚓”一声，锄杠被砍成了两截。
李书记脸都白了，大声吼道：“冯老万，你他妈想造反啊！初新，把他给我捆起来！”
民兵连长立刻和几位民兵制服了冯老万，把他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冯老万滚的满身泥土，脖子上青筋暴起，扯着嗓子骂爹，骂娘，骂他们的祖宗八代，什么恶毒他就骂什么。
3
已经到了中午收工的时候，出工的人们陆续归来。
冯家门前男男女女围了有上百人，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
冯家人也回来了。冯老万的孙子冯小刚见爷爷被捆着，气得火冒三丈，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前把民兵连长推了个跟头。质问道：“你们凭啥绑我爷爷？”
李书记说：“他动手打人，我们只好把他绑起来。”
“你放屁！……”冯老万还在骂着，但声音嘶哑得已经听不清楚。
这时候，王队长走了过来，和书记、主任等打了招呼。李书记跟他嘀咕了几句，王队长便转身对大家说：“全体男女劳力都不要走，今天大队在这儿开现场会，谁要走就扣半天工分！大伙都往前凑凑，站着、蹲着、坐着都可以。现在请李书记讲话。”
| | [1] [2] 下一页
|
农民冯老万老了，他想发挥晚年的余热，利用菜园子种点小葱苗，为儿孙们赚点钱，却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葱苗被铲除，人也被捆了起来……冯老万在困惑中死去了，却给世人留下了永远的思考……(作者自评)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