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牛娃把大黄牛的缰绳盘到犄角上,让他自由自在地去吃草。他便找了处干爽阴凉的地方,把水壶塞在榛树丛里,四仰八叉地躺在山坡上,瞪着两只大眼睛望天。天很蓝,灰的云和白的云在天上游动,仿佛一块蓝色的大布印着灰白两色的花。他想:如果能拿这样的布做件衣裳,一定很漂亮…… 牛娃放的是一头黄母牛,这头母牛去年下了个小牤子。上几天在牲口市上,他爹把小牤子卖掉,得了两千块。本来这头母牛也跟着上了市,人家也给到两千块钱,可他爹说啥都不卖。他爹压根就不想卖,他还指望着这头母牛能给他下更多的牛,他好发牛财。如今这头母牛又怀了犊子,他爹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巴不得大母牛一胎生下头金牛来。他爹是把大母牛当成了摇钱树,可牛娃却不这么想,他只是把大黄牛当成好朋友。他觉得大黄牛老实厚道又仁义,不像村里人那么可恶。村里人总是笑话他,戏弄他,把他当猴儿耍。牛娃恨他们。 牛娃没念过书,爹说他傻,不让他念。他8岁时就开始放牛,后来爷爷死了,他就自己放。牛娃小的时候很聪明,3岁时被他爹一个耳光打出了毛病,此后智力下降,家里人便叫他虎小子。家里人这样叫,外边的人自然也跟着叫。牛娃非常讨厌这个名字,谁叫他虎小子他就跟谁急。张九爷看出了其中的原委,便说:“虎小子这名太难听,人家是放牛娃,莫不如就叫牛娃。”后来,人们就叫他牛娃了。如今牛娃已经20岁,人们还是叫他牛娃。其实牛娃是有名字的,他户口上的名字叫王立新,但村里很少有人知道,大家只知道他叫牛娃。 牛娃爱清洁,他自己常常洗澡,也常常给大黄牛洗澡。他说:“人常洗澡不生虱子,牛常洗澡就不招瞎蠓。”牛娃最讨厌瞎蠓了,就像讨厌村里某些人一样;他不能容忍瞎蠓叮咬他的大黄牛,所以他总是把大黄牛洗的干干净净,让它的身上光光亮亮。村里人说:牛娃养的牛,毛管亮的好像涂了桂花油。 牛娃闲的无聊时,就给大黄牛讲故事。牛娃坐着,大黄牛卧着。牛娃说:“大黄牛,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大黄牛只是看看他,没有说话。牛娃说:“不说话就是同意了,那我就开讲了。”于是他就讲:“三国时有个英雄好汉叫张飞,身高丈二,膀大腰圆,脸黑得像锅底,眼大得像铜铃,满脸扎扎洒洒的胡子像钢针。有一回,他奉了军师诸葛亮的命令,去开封府给包大人送一封鸡毛信,路过水泊梁山的时候,在林子里碰上了黒旋风李逵。李逵也是个黑脸汉子,长得和张飞一副模样,他手使两把大斧拦住去路。李逵大喊一声:‘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钱!’张飞哈哈大笑,说:‘小子你咋长得跟我一样,八成是我儿子吧!’李逵那肯吃亏,说:‘我是你爷爷!’两个人话不投机就打了起来……”他讲的津津有味,大黄牛一边倒嚼,一边静静地听着,好像也听得津津有味。牛娃非常高兴,他觉得大黄牛比村里那帮人有水平,能听懂他的故事。村里那帮人听了他讲的故事,都嘲笑他,挖苦他,他们说:“虎小子,你讲的那叫啥呀,驴唇不对马嘴的;张飞是三国人,咋能和宋朝的李逵打起来,诸葛亮也不可能给包大人写信哪!你纯粹是在那儿狗带嚼子瞎胡勒,吃青草放驴子屁……”牛娃不搭理他们,也不辩解,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去讲。在他看来,所有先年人都是一个朝代的,他们只有好人坏人之分;好人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坏人都是一个池塘里的臭鱼。就这样简单。
二 日头很毒,把山上的花草都晒蔫了。大黄牛躲在阴凉处,不紧不慢地寻吃着嫩草。 牛娃在山上转了转,觉得挺没意思,便躺在山坡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地就有了几分倦意。朦胧中,忽然听到附近有脚步声,立刻警惕起来。他一骨碌爬起来,四下里瞧瞧,看见他的牛还在山坡上静静地吃草,这才放心。最近这一带出了偷牛贼,村里已经有三家的牛被偷。他爹警告说:“在山上一定要把牛看好,如果丢了牛,我就剥了你的皮!”爹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牛娃不敢麻痹大意。 这时候,牛娃看见山间的羊肠小道上走过来两个男人,他们行色匆匆,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走在前边的是位小眼睛小耳朵的矮胖子,约莫20多岁,上身穿着白背心,下身穿着棕色短裤,手拎个破皮兜,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装些啥。后头那位身材略高,年纪约在30岁左右,满脸的络腮胡子,穿了件灰白色的汗衫,裤子也是浅灰色,远看着很像条大灰狼;他拎着个挺大的帆布提包,里面好像也装着什么。 牛娃觉得晦气,向着山坡唾了一口;他讨厌这些男人,因为村里许多男人都曾欺负过他,所以他便认为天下的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当然,其中也包括他爹。他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耳朵却警惕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那两个人径直朝这边走来。 牛娃如临大敌,忽地从山坡上坐起来,瞪圆眼睛,握紧拳头。 络腮胡子走到他跟前,用衣襟擦着脸上的汗,和蔼地问:“小兄弟,跟你打听个道儿,这里离马家沟还有多远?” 牛娃见来人只是问路,并无恶意,紧张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随口答道:“快了,拐个山头,再拐个山头,然后再拐个山头,再爬一个岭,再下一个坡,那片大屯子就是马家沟。” 胖子喘着粗气问:“还有几里路?” “十来里吧。”牛娃顺嘴胡诌,他对里程和时间的概念向来是糊涂的。 胖子说:“还那么远啊!大哥,咱们歇歇脚吧?” 络腮胡子点点头,他们就坐了下来。 他们就坐在了牛娃的身边。 牛娃警惕的戒备着他们。 胖子从皮兜里掏出两个香喷喷的面包,络腮胡子也从提包里拿出两瓶矿泉水。二人好像真的饿了,开心地吃着面包,喝着矿泉水,馋得牛娃不停地咽口水。 胖子看着牛娃问:“兄弟贵姓?” “我姓老虎头。”牛娃回答。 “什么?老虎头是啥姓啊?”胖子一脸困惑。 “老虎头都不知道,真笨!老虎脑门上不是有三横一竖嘛,我就姓那个。”牛娃不屑地看着胖子,自豪地解释着。 胖子恍然大悟,“喔,我知道了,你姓王,王爷的王。好姓好姓。” 络腮胡子说:“兄弟很幽默,来,喝瓶水吧!”他打开一瓶矿泉水,递给牛娃。 牛娃没敢接,疑惑地问:“这个,挺贵吧?” 络腮胡子笑了,说:“这是送给你的,不要钱。喝吧!” 牛娃接过来,喝了口,咂咂嘴,摇着头说:“也不甜啊!” 络腮胡子说:“你爱喝甜的?来,给你这个。”他拿出瓶小雪碧,拧开盖递给他。 牛娃接过来又喝了一口,说:“这个好喝,梃甜的。” 胖子递给牛娃一个面包,牛娃也不客气,眉开眼笑地接过来,狼吞虎咽,几口就消灭了,然后就咕嘟咕嘟地喝雪碧。 胖子说:“兄弟好胃口,再来一个。” 牛娃嘿嘿地笑着,又接过来胖子给他的面包,高高兴兴地吃着。他连着吃了三个面包,喝了两瓶雪碧,肚子都撑圆了。 吃喝完了,两个赶路人开始收拾东西。络腮胡子把空瓶和装面包的纸袋都塞进提包里,说是为了保护环境。他们起身告别,胖子还向牛娃挥挥手,热情地说:“兄弟,后会有期!” 牛娃嘿嘿地笑着,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便也摆摆手说:“后会有期。” 看着他们走远了,牛娃赶忙解开裤子撒尿。这泡尿已经憋了好久,如今开了闸门,那尿犹如打开了的水龙头,从他那童男的鸡子里瀑布般飞流直下,很快便摧毁了一个蚂蚁窝;蚂蚁们遭到突然袭击,还以为暴雨来临,惊慌失措地四下奔逃。牛娃冲着这群蚂蚁笑笑,说:“这帮傻蚂蚁!” 牛娃撒完尿,小肚子也不胀了,感觉轻松了许多,心里想:这两个人可真好,比我爹都强,我爹吃面包从来都不给我…… 牛娃忽然头晕起来,他想:怪了,这汽水咋还醉人?他有些支撑不住,身子绵绵软软地瘫了下去,不由自主地歪在了树下。这时,他看见那两个人又转了回来,径直向他的大黄牛走去。胖子解开盘在牛犄角上的缰绳,牵着牛在前边走,络腮胡子拿根树枝在后边赶;他们回头向他笑笑,胖子还朝他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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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的无情,乡邻的歧视,盗贼的欺骗,把弱智的牛娃逼上了死路……如果社会能对那些弱智者多一些关爱,牛娃还会死吗!(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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