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青白石碑巍然挺立,镌刻并染红的捐建者的大名整齐有序,在明媚的阳光下闪着苍劲有力的光芒。人民将永远铭记他们的功德,世世代代予以传颂。功德碑背后的故事更耐人寻味。
| | 一 乐福从乡下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跟劳动局的霍局长、霍肥手商谈机密事。我要求他再帮我拽一些客人扩大阵营。我已经多次征求霍对“春日红”的意见,霍说那道摩洛哥咖喱鱼丸子应该不配土豆配荸荠,伦敦鳗鱼鸡蛋排不加奶汁加啤酒。最好把北京烤鸭也添上,虽然不属西餐,掺和进去也没关系。霍肥手的口胃是具备国际标准的,他的意见有一定的代表性,值得重视。至于多拉贵客,霍肥手略呈难色,这工作他已试着做过,绝大多数局座、处座、部座,有位有座的都不肯抡着国家的财富搞吃喝,只有一小部分可争取。这就行,哪怕是争取到十分之一就很了不得。 乐福推门进来,我让他到里屋等等。让他先看电视里关于丰乳衣,提臀裤的广告,我接着跟霍肥手谈。肥手答应把交通局的头头拉过来,把水利局,气象局,二商局,机械局的也纳入伙,机械局虽然穷,但消费西餐大菜的能力还没丧尽;使点劲儿,“精神文明办”方面也不是没可能。 我说这就行啦,“春日红”兴盛了您功不可没,您后半辈子的吃喝不愁了。肥手说,我快五十九了,是要想想后半辈子的事儿啦。他问我大哥的近况,我告诉他跟着那位中央首长出国访问了,已从大秘升任首长办公室的副主任了。霍肥手兴奋地抖了抖腮上的赘肉说,我是沾不上光了,让我儿子沾吧。 乐福这小子竟然对丰乳衣提臀裤不感兴趣,跑出屋硬忤忤在我对面坐下。霍肥手不出声了,机密不可外泄。我说今儿就到这儿吧,拜托了。 霍肥手一走,乐福立即向我诉苦。这两月来他是第三次登门了。他在乡中当教师,他爹在村当村长。村小学危房成了塌房,乡上拿不出钱来建,说国家补一些,百姓凑一点。他爹动员村民集资三万多交到乡里,可一等再等一催再催,不见建校的动静,后来由乐福探得准确消息,乡教育基金会上已空空如洗。村里充上的那笔钱也不知填进哪个坑了。他爹一急,卧床不起,乐福就奔城里找我这个关系往上捅。我父亲“文革”时当县长,挨造反派的斗乐福家掩护过,救命之恩应当报偿。我一番活动,市纪检的牛科长担承了查处此事的重任。以为问题早已解决了,谁知…… 乐福说,你管管吧,麻脸乡长向我下狠手了。我说,他怎么敢呢?乐福说有什么不敢的?我的民办教师的资格已经被他宣布取消了。我说牛科长他们不是早下去了?乐福说下去了又回去了,跟麻乡长成了好朋友了。我说不会吧。乐福说,你打听打听呀,牛科长一下来,麻乡长就设宴招待,牛科长不上钩,到地摊喝豆腐脑啃煎饼。麻乡长手下人不知打哪儿知道了牛科长好钓鱼,就在大河塘作安排,牛科长工作之余作休息,一口气钓上七八条大鲤鱼。拿回去宰了改善伙食,你猜咋着,在一条鱼的肚子里剖出一条金链子。分析着是吃死人肉时吞进去的。牛科长也没法儿,总不能再扔回河里吧,就这样……我说,麻乡长侵吞教育资金的事调没调查出来呢?乐福说,上礼拜麻乡长领上尊师重教的奖状了。 乐福的话不会有假,他是干巴人,说话做事没掺过水。我有点儿气愤,只是有点儿,社会上历练了多么些年,早见怪不怪了。我说大伯的身子还好吧。乐福说,床上仰着呢,怕是下不来地了。我说,抓紧治呀。乐福说,啥药治得了心病?三万块呢,老百姓不容易呀。我不敢作声了,说不好就使乐福受刺激。乐福说,还能不能再往上告?我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要是还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就好办,可已退了三年了,我大哥,你也知道,自打那回跟他掰了,我俩再也没有攀搭过,过年一桌吃饭都没话。别人不知道,你清楚。乐福脑袋耷拉,一脸阴霾。我说,能忍就忍,得过且过。老师不让你当了,干别的也一样。不就三百多块钱嘛,不稀罕。这么着,你到我这儿来吧,在“春日红”干勤杂,我跟股东们打招呼,打不打招呼这点事我还能作主,挣得起码比你当孩子王多一倍。乐福没点高兴的样子,他干了二十年教育,对孩子王有感情。可事到如今,由不得他择枝而栖了。 二 乐福的勤杂干得很称职,地扫得净,窗擦得明,垃圾处理得很及时,还兼着夜间的守户人。 乐福应该对当前的处境很满意,应当有点乐不思蜀。但他却总是精神不爽。常常对着泔水桶发呆。水桶里满堆着法式蒸鱼卷西班牙菠萝虾德式炸猪排意大利烩雏鸭的整身残骸。霍肥手们肚皮里的油份太多,硬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填充进去也是强人所难。 霍肥手不愧是我的好哥们儿,他的朋友遍天下。我的“春日红”就像泰国优种猪,眼见着肥膘往上起。“春日红”地势处得好,城乡结合部,院子有围墙,大轿小卧往里一出溜,没人瞅得着。上头在狠刹吃喝风,这儿是波澜不兴的避风港。我大哥首长秘书的大牌子,是价值千金的无形资产,要么股东们干嘛拔我当总管。工商管理、公安整治、文化稽查的触角到处伸,到这儿全都蜷了须。在别处如惊弓鸟的颜如玉,在这儿皆似鱼入水,霍肥手们也都个个成了入水鱼,悠游嬉戏,人间美景胜天堂。除了嬉戏,还有交易。环保局长的儿子考重点高中差了一百分,招生办主任出马作提携;招生办主任的儿媳黑市买了走私车,监理处长给上了照;处长的小舅子游艺赌厅闹开张,文化稽查队长亲自放鞭炮;队长的三叔办公司缺资金,造纸厂厂长银行那里作担保;纸厂污水处理不达标,环保局长撤封条……好一个阳光灿烂“春日红”,人生得意须尽欢…… 乐福少见多怪,郁郁寡欢,说一盘菜下不了几叉子就往外倒,咋得了。我说这有什么了不得,高消费促进高发展。乐福说,看着眼晕。我说闭上眼别看就是了,我刚来时也眼晕,现在适应了。乐福说,这儿的一桌剩菜够俺们乡下百姓一家子吃半月(指得是价值)。我说来这儿的都提前奔小康了。乐福说,吃的是公家,吃个人没人舍得。我说你算说错了,哪儿都是吃公家?咋晚清风斋雅间那六百块一桌的就是个体户请的客。求人办事呀,在这儿剔出根肋条骨,回家去吞酱油面。乐福说,这些吃人家的人不知道人家心里多哭吃?我说,他们哪知道?就跟老牛吃庄稼一个样。乐福说,这儿要是离俺村近点就好了,残渣剩菜敛合敛合全村人天天都过年了。 乐福不像我适应得那么快,所以总也快乐不起来。我开玩笑说,你干脆办个养猪场吧,省了料钱,保管还突肥猛壮。乐福一脸严肃说,我还真这么想过,可惜城里不许饲养。我说快死了心吧,这现象也长久不了,最多一百年,过渡阶段。乐福说我另有个想法不知妥不妥当。乐福把他的思谋端了出来,吓了我一大跳。我说那怎么可以,异想天开呢。乐福说,俺倒觉着不悖理儿,这西餐使得是刀叉勺,各人往各人盘里舀,剩下的也沾不上唾沫染不上脏,再卖一次也不害人。乐福的意思是在“春日红”旁边再开一家小餐馆,他主办。“春日红”里用不完的菜搬过来再回回锅,压低了价钱往外卖。如此奇思妙想出自于塞满了高梁花子的脑袋,怪吗?不怪,只有这种脑袋才能产生这种既朴素又深远的情怀。我们常说要勇于打破思维定式,横向逆向不定向的念头才能产生创造,我不僵不老,把乐福的智慧咀嚼了咀嚼,消化了消化,兴奋地认可了。 三 “春日红”旁边有所荒置的庄稼医院,乐福把它租下来改造成了小餐馆。我给起名叫“秋月白”,与“春日红”相辉映。 “秋月白”白得发亮,夺目耀眼。 饭菜的价钱实在便宜呀,霍肥手他们提前小康了,绝大多数老百姓还是少铜板缺银元呀。乐福在为人民做好事,人民辛辛苦苦喂养出来的鸡鸭鱼虾到底化成了养育人民的高蛋白,没有变成猪饲料。“秋月白”虽远在城郊,人民花上个成本费就做回西餐大菜的洋享受,多跑上几里路也值得。“秋月白”月挂中天,食客如云。 一年下来,乐福的腰包撑鼓了。两年不到,乐福算得个财大气粗的阔佬了。有了钱才能心想事成,写在贺年卡上的“祝你心想事成”是比烂菠菜还便宜的破烂话。乐福他爹那冬虫夏草人参鹿茸治不好的心病也可以根治一下了。乐福想在山村建学校。我说还是先给自家造座房。乐福说,造房恢复不了俺爹的健康,造学校俺爹就能离床下炕。健康是人生第一可宝贵的,我说,那就造学校。
| | [1] [2] [3]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