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十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时,我被分配在一所极其偏远的乡下中学教书,那里的老师常常调侃地称之为流放地。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会注意到我在这儿用一个被动句时我内心的伤痛与无助。我其实是一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虽然那儿的条件很差,但我都能应付过去;吃饭的问题很让我很为难,买蔬菜都要到十多里外的小镇,于是我就经常个把半月吃不上新鲜的蔬菜,更不要说吃什么肉类了,这些,我都能忍受;最难过的是那黄昏时候难耐的孤独,寂寞,以及对人生的绝望。 刚从繁华的都市来到荒凉的小山村,巨大的反差催生了我天生就有的自卑感,那时的我怕见老师,怕见朋友,最怕朋友知道我困窘的际遇;我希望这一个乡村的巨大的蚕茧把我包裹起来,等待着,等待着,等到一个春暖花开的早晨化为一只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这个等待却耗去了我整整十年的光阴,你想想,十年哪!如果我以前的女朋友现在能读到我这段文字,她就会明白那时候我给她的书信突然中断的原因,虽然这一切都来得太晚了,太晚了,真的太晚了!写到这里,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小仲,请原谅我当年的不辞而别,虽然现在我读上了研究生,但在熙熙攘攘的物质社会中,其实这真的算不上什么,我仍然是一只小小的蚕蛹,是蜷缩一角不言不语的小虫子,蝴蝶的梦对我来说还很遥远,还很飘渺。我永远都忘不了九三年的那个春节,你不速而来到我家,看到我身边的女朋友,一怔,什么话都不说,然后转身就走了,我忘不了你的背影,忘不了你拒绝我送你的倔强,忘不了你给我留下的最后的一句话“希望你过得比我好”中隐含的绝望。你不知道,你在我的心中,现在仍然是我不灭的明灯!当时我深信,如果一辈子都生活在那里,不要说成就什么事业,就是找个女朋友都难哪!不知你现在能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吗?读者可以想象我当时的苦闷,只是那时我们还没有流行“郁闷”这个词汇。于是我不甘满足于现状,很想与命运抗争,虽然是偷偷地;对我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靠学习来改变自己的命运,那就是:自考本科,然后考研究生,走出这穷乡僻壤。每天我都把自己搞得十分的疲劳,甚至在摧残自己的身体,当年的我真有那么点自虐狂。于是,黄昏饭后的散步就成为我身心憔悴后的唯一的消遣。 我也记不得这是我考研究生的第几次失败了。 已是黄昏,我踽踽独行在小河旁。河里的水葫芦衰败了,还氤氲着春天的残梦;乱鸦点点,不停地用温馨纺织着的鹊巢;潮湿而又浓厚的泥土气息书写着暮霭的飘渺;远处晚归的牛儿,逶迤着懒散,咀嚼着哞哞的“曰归”。时近大年,农人们舒适而又漫散,整个乡村弥漫着一股远古的静谧,而我的心却充满着无言的悲哀。远方的人啊,你是否听到我这无助的感叹! 在东风石桥的桥面上,镌刻着两首七绝:“导师开辟革命路,后继举旗华主席。威振世界新长征,春椎战鼓军号急。”“长征桥头锁黄龙,跨上南马呈英雄。铁牛奔驰隆隆吼,常乐河山显新容。”前一首说的是国家政治大事,后一首写的是小乡村在国家大形势影响下的巨大变化。两首诗歌的主题都可以用“战天斗地”来概括。可惜我当年没有学会考据,要不然,我应该考证出这桥名的历史变迁,而不该与别人固执地争论这桥究竟该称为“东风桥”还是“长征桥”。但我还是习惯于中学教学常用的语法来将这几个意义没有多少关联的词语“长征桥”,“南马山”,“常乐”等用一偏正短语连接成为有意义的句子:“常乐镇南马山村的长征桥”。 漫步在这乡间的小路上,如漫步于无人的旷野,其中只要发现一点人的痕迹都会让我激动不已!更何况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如猴攀缘在树干上的老者,这有如在孤独之海里发现航船一般的亢奋。我说他象一只猴子,绝对没有贬斥他的意思,因为我发现除了这个比喻,在我的头脑里真的再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语了。他抱着一个硕大的树桩,不停地摇啊摇的,在远处看来,不是老者在摇树桩,而是树桩在摇老者。我知道,要过年了,老者在寻找一些便利柴火,但我认为他找错了目标,凭他的单薄的身子对付这么庞大的怪物,确实有点难为了他;以垂垂老矣的身躯,对付似乎来年还有旺盛生命力的树桩,真有点堂•吉诃德与风车作战的意味。 慢慢地走近老者,在他的气喘吁吁声中,我突然听到震撼了我心灵的一句: “不怕柴不开,就怕斧不落!” 我呆了,我问自己:“斧呢?斧呢?”我在努力地寻找着老者的斧子,但令我很失望,没有!真的,老者身边什么都没! “不怕柴不开,就怕斧不落!” 这一句话再一次在我耳边想起。 我仍然在寻找,“斧呢?斧呢?” 蓦然地,暮色四合,我终于知道了斧子在什么地方…… 我的记忆将老者的那句话定格,将那把“斧子”定格,将这个黄昏定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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