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自由，实际是主观状态对客观状态的一种反抗。它应该是一切生命的欲望倾向，一切生命，如果失去了这种本能的欲望，它就不可能生存。比如草木的生长，是它们反抗了地球引力束缚之后才得以向空中发展；动物则更不必说，禽兽被关在动物园里，绝对不是出于它们的自愿；野生的动物，大到象、牛、狮、虎，小至昆虫，也都必有其反抗和抵御外部环境的生存能力；即是家禽，也没有不为其生存而奋斗的。生物界的自由，仅在争得生存而已，动物界则有了生理欲望层面为主的低级精神追求。比如家养的小狗，它也渴望与主人进行情感的交流，并从中享受愉悦的感受。总之，生命的品级越高，对自由内涵的要求也就越高深。人，总是人，他必然会有肉体以外的精神要求，追求精神的自由，是导致人类社会趋于文明的根本动力。
一个文明人的自由倾向，是基于肉体的生存欲（衣食住行），进展到肉体的延伸欲（生殖繁衍），再发展到精神的表现欲（个性张扬），最后必然要上升到追求精神的不朽欲。一个文明人，他会发出“不自由，毋宁死”的呼喊，这其中有肉体生存的自由，也有思想行为的自由，却未必包含了的精神不朽的自由。能够有精神不朽的要求，他必不是一般的人，但这种要求，却是人人都应该有的。不然，他的人生便是盲目的、昏沉的、没有信心的，也是无法自由的。但是，多么崇高的自由追求，也必以肉体的生存为基础，没有生存欲的满足，一切都无从谈起。
反观中国传统文化，它将自由的内涵直接设定在精神层面，不仅“不需要”身自由这个基础，相反，却是靠对身自由的限制，即禁欲来实现心自由的。所以它所尊崇的，就必然是一种无根的自由。诚如鲁迅先生所言：“健康的精神，宿于健康的身体之中。”“事实是毫无情面的东西，它能将空言打得粉碎。”毛泽东也说：“思想道德，必真必实，吾国思想与道德，可以伪而不真、高而不实两言括之。”然而两千年来，历代封建士大夫乃至于文人学士，他们自己锦衣玉食，却是以“安贫乐道”来训戒百姓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臭”者是糜烂堕落，是不自由，然而“冻死骨”又哪里有自由呢？“不义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我们不能否认孔子本人的自由境界，但却不能认同这种境界可以强加于那些尚未温饱的平民百姓。一味强调自由的高度，无视自由的根基，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自由自然就会从高处一落千丈，正像历代文人，自负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读书的最终目的，却是低俗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终究仍是物俗的奴隶。
相比之下，西方文明中所推崇的自由不能不说是现实的，它首先关注的是自由的根基。正因为有了根基的保障，文明的发展才成为脚踏实地的现实过程。但它须承认，西方文明所推崇的自由，它仅仅是生存欲的自然延伸，所谓“个性张杨”的精神表现欲，也不过是“小我”对肉体生存欲得到满足时的一种证实，如果自由的高度不再超越升华，欲望就如被截去树头一样，将造成枝叶的横向蔓延。那就是欲望的无限扩张。
任何一种欲望被满足，都会使人产生一种身心的快感；任何一种欲望未被满足，同样会有生理的“饥渴”与精神的焦虑和烦乱。所谓精神不朽的要求，乃是为了弥补肉体必死的遗憾，如果人不能挣脱生命的有限性，生存的焦虑便会一生一世伴随着他。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明白这种焦虑的根源，大多数人只能凭借低级欲望被满足时所获得的快感经验，去重复那些快感的体验，以遮掩内心中莫名的焦虑，由此而导致了瘾欲的膨胀，欲望因此而成为“恶”的元凶。
我们看到，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西方文化也在迅速占领我们的文化市场。结果，西方功利主义大行其道，争权夺利成为现代人的基本生存方式，荣华富贵、功名利禄成为现代人追求的主要目标，人们以为有了这一切身外之物就可以获得自由和幸福。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人就必须装扮自己，投机钻营，以求得上司的褒奖和公众的好评，久而久之，忘却了自己真实的身份；为了追逐这些身外之物，人们必须不择手段，使尽浑身解数，去击败竞争对手，还要时时提防被对手击败；为了拥有这些身外之物，人们必须殚精竭虑，不敢有片刻的安宁与闲适，甚至不能奢求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更可悲的是，人的欲望似乎永无止境，刚刚满足了一个欲望，又会有新的欲望接蹱而来。这样的人生，就如逆水航行在欲望之流中的一条小船，在这样充满劳顿与饥饿的风浪里，人哪里又有什么幸福、自由可言！更何况欲望之流中处处是暗礁险滩，稍不留神就会落入罪恶的深渊。
官场腐败、道德沦丧、世风难振，你可以为之寻找一千个人性的、社会的、制度的、环境的、文化的、政治的、经济的根源，而根源的根源，乃在于人们对精神不朽欲的迷失。崇尚传统的儒学家、道学家、佛学大师们，在讲经布道时常谓现代人不知耻，但面对“道德多少钱一斤”的反问却无言以对。每个人都明白群体的道德沦丧会导致整个社会环境的恶化，但却将改变这种趋势的“从我做起”认为是莫大的吃亏。因丧德而自毁的事例不胜枚举，但铤而走险的丧德者却前赴后继。
如果没有对精神不朽欲的深切关注和有力注解，诸如“奉献”、“为人民服务”、“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公仆”……等等，最终只能是一堆空洞的口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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