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端午节，我回家探望父亲，再见父亲时他比半年前更黑更瘦了，也许是麦收时节，天气炎热，地里的活儿又多，累得他腰都直不起来，我不禁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父亲已经是六十岁开外的人了，本来自从母亲去世后，商定所有田地归大哥耕种的，可最后父亲却坚持要留下四亩地自己种，我们为此困惑不解，心想父亲已年过花甲，该是享清福的时候了，可怎么也劝不住，也只好由他去。可能他一方面想自力更生，不愿给儿女们添麻烦，一方面也许是他农民本性的自然流露，他是离不开土地的。
本来，母亲是和父亲一起憧憬着他们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的，如今儿女都成家了，他们的心事已了，说要到那一天，他们想好好计划一下往后的生活，那才是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毕竟自从他们结婚，有了孩子以后，他们的心思就全花在儿女身上了，多少年风风雨雨，他们辛辛苦苦把我们姐弟五个拉扯大，并给我们成家立业，真是不容易啊！如今他们已经是满头白发了，属于他们的时间也不多了，他们计划到那一天，两个人一起出去走走，好好放松一下呢！可是，母亲没有等到那一天，在距离那个日子还有五个月的时候，母亲却突然悄悄地走了，只剩下父亲形只影单。难怪母亲走后，父亲面对眼前的一堆钥匙，忍不住痛哭流涕，这么多年，这些钥匙是都是由母亲掌管的，他根本不知道哪一把钥匙开哪一把锁？是啊，现实中的钥匙总能打开一把锁的，可是我知道，打开父亲心灵的那把钥匙却被母亲永远地带走了……
父亲变了，自从母亲去世后，他的话也明显少了，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去，没事就一个人呆在家里。记得去年秋天回去，老家的庭院里，飘了一地的落叶，父亲正拿着一把扫帚，缓慢地扫着，看着他孤单苍老的身影，我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个院落，以前是充满欢乐和笑声的，如今随着母亲的离去，显得格外冷清了，那些曾经的喧闹，也成了一种美好的回忆，永储心底。有多少次劝说父亲到城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可他却说故土难离，何况还有我们的母亲还葬在这里呢！为此，他宁愿守着母亲去世的那个小屋，以及母亲生前睡的那张小床，守着他们一起建造的偌大院落，守着孤单，守着寂寞，守着花开叶飘，风起云落，守着岁月荏苒，时光如梭……
是啊，想象父亲大半生的命运也够蹉跎的，有几次好的机遇都与他擦肩而过，即便如此，也从没见他消沉叹息过。
父亲上学的时候，成绩一向是很好的，初中毕业时考上了洛宁师范，可由于家贫，他上了一年就辍学了，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回家后，他到邻村教学，一个人教四个年级，并且成绩还不错。一次在全乡教师成绩评比时，一个多次拿奖的老教师问：“今年拿全乡一等奖的那个小伙子是谁？”旁边有人指了一下当时还很年轻的父亲，他看了一眼，感慨地说：“真是后生可畏啊，看他仪表堂堂的，他不拿第一谁拿第一！”
后来，由于生产队缺少干部，说是让父亲暂时从学校里出来当队长，后来父亲想要再返回学校时，名额却被大队支书的儿子给顶替了，父亲没能回到学校，也因此错过了转为公办教师的机会。
再后来，县里组织有文化的人，到县城党校培训，父亲也名列其中，可由于一些杂事牵绊，父亲没有去成，也就没有提干，同样参加这一批培训的二舅，如今已经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了。
对于这些，父亲从没有抱怨过，而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甘于过平凡的生活。父亲的人缘特别好，深受乡亲们的爱戴，由于他有文化，办事又井井有条，无论谁家有红白事情，都要叫他去料理。父亲写得一手好字，每逢春节，村里人就排队让父亲写春联，父亲一写就得两三天，他乐意为乡亲们帮忙。
如今，父亲渐入老境，精神也有些颓唐，加上母亲去世，儿女又不在身边，他显得更孤独了，即使有时接到我们身边，住不了几天，他就着急，吵着要回去，他是离不开故乡的那一把热土啊！
就在昨天夜里，我又梦回故乡，庭院的泡桐和洋槐树叶黄了，正一片片地飘落，落在坐于树下的父亲身上，父亲如一尊思念的雕塑，默默地凝视着围墙外的远山，任凭漫天的黄叶在他眼前飘落，飘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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