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时间凝固我的孤独。爱变成一只蝴蝶,蝴蝶它不再飞,它来过这世界,曾绚烂就别说一切是枉费。我终于能走出你走的那一夜。(作者题记)
| | 我叫苏蓝笙。 2005年的5月我在长安。长安不是西安。它只是东莞的一个镇。他们叫他长安镇。据说以前这里是一片农田,后来经济开发,成了东莞最繁华的一个城镇。每天的人流量是用千万来计算的。这些都是荆北香告诉我的。 我住在锦厦新村锦华街4巷47号601。我的旁边住着荆北香。她的职业是情妇。这是她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坐在沙发上,左脚搭在右脚上,一晃一晃的,脚趾甲上黑色的指甲油很亮眼。她的黑色裙子滑下去,露出洁白玉润的小腿。她的左手夹着一支烟,指甲上涂的是殷红如血的蔻丹,烟是云南卷烟厂产的白色细支的茶花,她很优雅的抽了一口烟,慢慢的吐出来,烟雾弥漫里她说,我不需要工作,我的职业就是情妇,却还比不过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她说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很淡漠。她的紫色眼影很好看。 她说,你呢,小小年纪怎么到了这里? 到这里有什么不对吗?我问。 你不知道吗?这里可是有名的情妇街,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二奶街。她笑了一下。 我说我不知道。我辍学离家,一火车坐到了这里,看到有房屋出租就住进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墙上那面古董级的笨重铿铿铿敲了七下,已经是晚上七点了。我站起身说我该去上班了。她捻了烟说,是呀,我也该上班了,如果他来的话。 我在离住处一千米远的一家酒吧上班。老板是一个二十七八的女人,喜欢红色,各种也样的红。酒吧的颜色也是以红色为主,名字叫“情色”。多么暧昧的一个名字。我是在街上乱逛时看到这家酒吧的,当时是下午,阳光很温和。我在大街上溜达,头顶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再往上就是碧蓝入水的天空,有几朵云飘着,洁白,看上去如棉花糖一样柔软。我一转身,就看到了这家酒吧,白色作底色,血红的两个字“情色”昭然若揭的显示在青天之下,有砰然欲绽的震撼。然后我看到旁边贴着一张纸,招调酒师一名。 我走进去的时候,柳初离说,小姑娘,我们要到晚上才开业的。柳初离就是“情色”的老板。当时她穿着一袭粉红色的裙子,衬着皮肤白皙透明。酒吧里很暗,只开了一盏灯,红色的灯光照着吧台,她就坐在那片迷离里,上半身伏在吧台上,脑袋抵着手臂,另一只手在晃酒杯,眼神迷离的看着我。我说我不是来玩的,我是来应聘调酒师的。 她笑了一下,喝下一口酒,直起身子问,小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我站在吧台前看着她说。 你会调什么酒呢?她问。 什么酒都会。我说。 她沉吟着,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走进吧台里,动作熟捻的找出利口杯,一个鸡蛋,山多利石榴糖浆,汉密士瓜类利口酒,汉密士紫罗兰酒,汉密士白色薄荷酒,汉密士蓝色薄荷酒,山多利白兰地。先将鸡蛋打在杯子里,再将酒依次慢慢倒入杯中,再用勺子轻轻的搅拌,赤、橙、红、绿、青、蓝、紫,一层一层地沉淀在美丽的酒杯里,我再切了一块柠檬插在杯口推到她面前。 她很快就笑了,说,你明天晚上七点半的时候来上班吧。 我在“情色”一直工作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了。我的搭档叫江林白。我叫他白。二十二岁,混血儿,鼻梁很高,眼睛是浅蓝色的,他总是抿着嘴很少说话。他叫我苏。 我到的时候,白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背对着吧台在擦一瓶酒。 我们极少说话。他是拥有专业调酒证的调酒师。他在这里工作了两年,来的时候和我一般大。他总是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细碎的头发盖住了前额,像个循规蹈矩的大学生。他在每晚下班的时候送我回家,然后再坐计程车回去。即使在路上他也极少说话。 每晚,都有一个女孩子坐在我前面点一杯“翡翠森林”慢慢的喝。她总是看着白却不开口和他说话。有一晚她一杯一杯的喝,然后拉着我的手说她叫明洛水,她爱了江林白两年,她很辛苦。她的眼泪掉在我的手心里,温热的。白看了一眼,走到另一边为别人调酒。我抽出了手,倒了一杯白开水拿了纸巾给她,让她坐在那里安静的哭。她趴在吧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看上去那么纤弱。我想,如果我是江林白我也不会爱她。没有理由。 这个晚上和平常的每个晚上都一样,红色的灯光迷离暧昧,DJ阿玖站在高台上放一些外国歌曲,震耳欲聋的音乐。有女孩站在舞台中间领舞,有伤心人坐在角落喝酒留泪,有两个面无表情的调酒师和几个吧台小姐。十一点的时候,柳初离带着一个男人来了。她还是一身火红的装束,画着精致美丽的妆,步姿婀娜的走到了吧台前,男人长得很好看,棱角分明的五官,穿白色衬衣,很高大。这是她这个月带来的第三个男人。我知道,妖娆的女子最怕寂寞,可是这种寂寞是深入骨髓的,越多人陪着就越寂寞,越寂寞就会找更多的人来陪,这是一种恶性循环,没有人能解救。 我看到白的手颤了一下,打翻了半瓶酒,红色的液体顺着桌面往下流。我用手扶起酒瓶,他说了声谢谢就转身去了另一边。 阿玖放了一首很轻缓的曲子。我调了一杯“血腥玛利”递给柳初离。她极爱这种酒,又或许是爱它的颜色,像血一样粘稠芬芳。我一直看着她带来的那个男人,眉目间似乎有我熟悉的某种东西存在着。我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低头调酒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柳初离平静的看着那个男人,男人似乎楞了一下,然后更快的回了她一巴掌扬长而去。她没有哭也没有笑,一口气喝下了整杯酒。我拿了一块手帕裹了冰快给她敷脸,她摇了头,径自走了出去。 我继续调酒。这样的事情在酒吧里时常上演。都市里的男欢女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巴掌就可以了断所有的恩怨。真是应了王菲那句话:没有什么能永垂不朽。 白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我们从来都不喝酒,只喝水。白开水。 东莞的五月已经很热了。我穿了黑色的吊带,把头发放下来遮挡住后背。白说,苏,我看见你的蝴蝶了。那是一只黑色的蝴蝶,在右边的肩胛骨处,刺的时候疼了一个星期。我朝他笑了笑。我说,这只蝴蝶没有一刻是自由的。他也笑了,说是的,我们始终都没有一刻是自由的。 明洛水起身走了。她的步伐很乱,推门的时候很用力,门反弹时发出砰的尖锐声。 凌晨两点,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白递过来一杯冰水。他说,坐会吧,我给你讲个故事。我接了杯子坐在椅子上。他低着头想了会,抬起头说我不爱女人。我笑了笑,并不说话。 他接着说,我生下来就没有父亲。我的母亲是个歌女,我七岁那年她就死了。自杀的,躺在床上,白色的床单上都是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死亡。我被送进了孤儿院,患了自闭症,封锁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子为了救被打的我被推倒在地上撞到了石头死了,那是第二次有人死在我面前。我突然就醒了。那时候我十二岁。十四岁我就离开了那里,逃跑的。我很想知道什么叫做自由。我偷爬上一辆火车从沈阳到了广州,我在工地上给人干过活,手脚都起泡,出血。后来昏倒在工地上工头就把我辞退了。有一段时间我甚至乞讨过。我曾经听人说,如果乞丐不乞讨,那将是最好的流浪者。后来我认识了两个人,他们拉着我进了广州的黑帮团伙,每天都是打架,刀枪棍棒的,每天都有人死去。那时候我十六岁,对死亡已经不再有恐惧。我贩了一阵子摇头丸,被关了一年。 白很认真的在回忆着,但还是说得断断续续,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手指沿着杯角滑动。这时候柳初离又回来了。她推开门说,你们怎么还没下班?我还以为你们忘记关灯了。 我看了白一眼,他说走吧,下次再说。 柳初离自己倒了一杯酒问,快回去吧,很晚了。她的嘴唇红艳红艳的,像噬了血般。 我们和她说了晚安走出了“情色”。白在路上没有再说起他的故事。我也不问。我们并肩走着,午夜的微风吹过,他的白衬衣飘飘的,像朵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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