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二零零四年五月。细雨。缠缠绵绵的落下，有如丝帛拂过手指，轻柔无比。
苏嘉良站在十字路口，四面都是车流，车水马龙。他把手伸出来，手心里有错综复杂的纹路，还有一串如血般殷红的珠子，他说这是胭脂珠，产于胭脂山钟山庙。他说，送给你，愿你来生得菩提，心如明镜。
我接过，握在手心里，丝丝冰凉渗入指尖，圆润明亮的珠子似血一般红得凄艳。我说了谢谢放进口袋里并不戴上。我说我不信佛，我唯一的信仰是自己。
苏嘉良笑了，眼睛璀璨潋滟，露出像珍珠一样白的牙齿。我恍了神，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他伸出手拉过我的说说走吧，绿灯亮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苏嘉良。是连月的生日，他抱了一个地名，我茫然道，我不知道在哪里要怎么走。连月叹了口气，你的路盲症就不能偶尔闪点灵光？你呆在家里等着，我要嘉良去接你。我便安心坐在家里，直到门铃响起，拉开门一看，白衬衣牛仔裤的苏嘉良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眼里是满满的笑意。他说，你是林蓝笙吗，我是苏嘉良，是连月的朋友，我来接你去吃饭。
我关了门跟在他身后。他转过身问，你不是这里的人？
我摇了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已经十九个年头了。
那你怎么会不识得路？他愕然。
我有路盲症。我窘然。别人走一次可以记住的路，我走上十次八次照样还是会迷路。我从来不记站牌和路段，记了也没有用。我有看一次可以过目不忘那些繁冗复杂文言文的记忆，却也可以在生活了十九年的城市里迷路一百次。很多人疑心我不是这个城市的人，我已经习惯了。
我的天！苏嘉良拍了拍额头作不可思议状。随即哈哈大笑。
我看着他笑得白衬衣丝丝抖动，嘴角有浅浅的酒窝。心里有朵花砰然绽放的声音。
二
那个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我一只脚跨在凳子上，挽起衣袖，把披散的头发扎成马尾，然后把手里的色盅摇得脆生生的响，啪的一声扣在木质细纹的桌面上，拿开来一看，三个六。我赢了。得意非凡的看着连月咕隆咕隆的喝下一杯啤酒，哈哈大笑里看到对面沙发上的苏嘉良眼里满眼的错愕，不可置信还有淡淡的笑意。
我一撇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继续摇。输得多赢得少，喝下一杯又一杯酒，跑到厕所里对着马桶一阵翻江倒海的吐。然后用水洗了脸，走出来看到苏嘉良倚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他说擦擦吧，满脸都是水。
我接过，闻到淡淡的柠檬味道。胡乱的擦了擦，还给他。他摇了摇头说，不用还了，送给你。我挑了眉，我认识你不过三个小时，你就送了我两件礼物，我该何以为报呢？
他痞子似的笑了笑说，一个香吻如何？
我没说话。踮了脚尖倾身吻了他的唇，很快，只是匆匆刷过。留下柔软的温热的触感迅速退开，看着他瞪大的眼睛径自笑了笑，绕过他的身侧走进了包厢。
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拉过他的手缓缓写了四个字。苏嘉良笑了，伸出手摸了摸的头，拉着我的手一路走着。他的手心温热潮湿，他倾过身俯在我的耳边说，蓝笙，你真是个小妖精。
我在他手心里写了四个字。我喜欢你。
三
我喜欢苏嘉良穿白色衬衣的样子。他第一粒扣子总是不扣，站在风口，风把他的衬衣涨得满满的，像一个巫师临风站在城头落木潇潇的样子。我喜欢这样的感觉。我给他买了很多白色衬衣。苏嘉良吻过我的嘴角说谢谢。
苏嘉良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临河，路很偏。我坐在他的身后双手环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一阵一阵温暖。摩托车在坑洼的路上颠陂。我沉默不语，眼泪一滴一滴的渗进他的白衬衣里。他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我紧张的问怎么了，怎么哭了。我说没，是眼睛进了沙子，疼。他说，我帮你吹吹吧。伸过手来拂去我眼角的泪，动作轻柔的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我温热的气吹过我的脸颊，我把头一偏，垂着脸说，走吧。
苏嘉良和他的朋友在客厅里打牌，他脸上的笑容很干净。我走到阳台上，看着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一条很小的渔船缓缓的飘过，像那些飘落的树叶一样。想起有个人曾经对我说，他会做一条小木船，然后带着我浪迹天涯。他还说，蓝笙，你有尾随我的勇气吗？
一切，不过都只是一场幻觉。那些美好都是耻辱，却像罂粟一般美丽得让人欲罢不能。
苏嘉良在客厅里大叫，蓝笙，阳台上风大，快进来吧，小心感冒了。他的朋友一阵唏嘘。我走进去，看到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骄傲，像一个孩子考试得了第一名般。
四
七夕，中国的情人节。苏嘉良打来电话说，宝贝，我上午有点事，下午再来陪你好吗？我挂断电话站在街角看着一个穿白色衬衣的男人拥着一个女子谈笑风声的自对街走过。那女子怀着拥着满满一大束的红色玫瑰，嘴角眼盼都是幸福。而那个男人，分明就是苏嘉良。他身上穿着的，就是我昨日在圣得西买给他的情人节礼物。
原来，背叛真的无处不在。一切的美好终归都是幻觉，是耻辱。
我给连月打电话，我说我迷路了，我的对面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名典咖啡屋。连月说你站在那里别东北，我马上就过来。我挂断电话蹲在地上，烈日灼灼下，寒冷一阵阵涌来。
五分钟后，连月从计程车上下来，我摇晃着站起来对着他笑，下一刻就坠入无边的黑暗里。
五
苏嘉良买来大束的向日葵插进花瓶里，那些黄色的花瓣灼灼其华的盛开着。他把窗帘拉开，大片的阳光钻进来，刺眼得很。他说，你应该多出去走走，或者多晒晒太阳，你的脸色太苍白了。
我冷眼看着他，不说话。
他走到我的身边蹲下，手里拿出一个戒指，很精致，四片叶子拥着一朵小花。他说，宝贝，情人节快乐，等我有钱了，就给你换一个白金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那上面有我拍下的他与那个女子相拥走过的照片。
苏嘉良看了一眼说，你都看见了？
我沉默。把头埋在双腿间。
他说，我是故意的。故意让你看到的。
我愕然，抬起头看着他。
他又说，蓝笙，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一年多了吧，可是你爱过我吗？你爱我吗？不能回答是吗？你爱的始终都不是我。我看了你的电脑，你和那个叫顾楚的聊天记录，还有他的照片。你和我在一起，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你而已是吗？他喜欢穿白衬衣，所以你一件一件的买给我……
我环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苏嘉良离开了。满室的清冷里只有那束向日葵是真实的。他说的那些话，他愤怒的表情，我们的争吵，还有我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感，仿佛都是虚幻的。我伸出手，什么也抓不到。
六
我还是会在各种聚会里看到苏嘉良，还有他那个在街头捧着火红玫瑰的女朋友。我坐在沙发一角抽烟，偶尔会喝酒，烂醉。躲在厕所里一次又一次的吐，只是再也不会有人会倚在门口拿一块有着柠檬香的手帕给我说擦擦吧，满脸都是泪水。
我开始记各种路牌。再也没有人会牵着我的手送我回家，我只能自己走。
我开始频繁的进出医院，吃下大把大把的药。
有时会一个人在深夜去看一场午夜场的电影。当那个黑暗的影院再一次播放《闻香识女人》时，我终于忍不住哭了，握着苏嘉良留下的那枚戒指在角落里哭，歇斯底里的哭，我从来没有哭得这么专心过。
那是我和苏嘉良看的第一场电影。苏嘉良握着我的手，我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他一直看着我，我吃着爆米花疑惑的问，你看着我干什么？苏嘉良笑了笑，倾过身来吻了我，他说你的嘴角有爆米花，很甜。我低着头笑。
七
顾楚终于从遥远的沈阳来看我。他穿着白色的衬衣刷白的牛仔裤，一脸温和的站在阳光下。我看着他，仿佛又看到了二零零四年的苏嘉良。
顾楚说，蓝笙，我来兑现我的承诺了，你还有跟随我的勇气吗？
我带着顾楚去见连月， 还有苏嘉良。我看到他们握手的时候，苏嘉良的身体在抖。他把我拉到阳台上使劲瞪着我，血丝布满了眼睛。他愤怒的说，这就是你爱的那个人吗？也不过如此而已。我淡漠的看着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他瞪了我一分钟，突然把我推在墙上，很用力，我的背被撞得生疼。他倾身吻住我，是愤怒的吻，咬破了我的嘴唇，满口都是血腥的味道。我挣脱他，一记耳光甩了过去，苏嘉良，如果我欠你什么，早在你给我的那巴掌里还清了，这记耳光，是你非礼我的代价。他楞在原地，我推开他走进了房间。
连月拉着顾楚在划拳，我穿过他们走进了厕所，把门关上，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啦啦的流，然后靠着墙壁蹲下去，身体像是打了一场战般，疲惫无力。一阵强烈的痛楚从腹部袭来，冷汗一阵一阵的冒出来。我抓着水缸，一遍一遍的说对不起。
八
顾楚在我的城市里逗留了两个星期，我把他送上了飞机。他在大厅拉着我的手问，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我摇了摇头，我要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我们的那一场爱情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一场盛大的虚幻。时间会把一切都湮没。我没有告诉他，我已经不再爱他。不爱一个人，其实很容易。
顾楚低了头想了想说，你是爱苏嘉良的吧？我看到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的都不一样？那晚你们在阳台上的事我都看到了，我也看到你从厕所里出来通红的眼睛。那么你为什么不原谅他呢？为什么不再和他在一起呢。
我沉默。有些事情我无能为力。
登机开始了。顾楚抱了抱我说，蓝笙，你要幸福。再见。
我挥着手说再见。
再见，亦是再也不见。
九
我最后一次去医院是二零零六的四月。我拿着我的诊断书走出来，外面阳光很好，像小时候吃的棉花糖一样软软的，那么柔和。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已经不再柔软了，它们枯燥得如一堆杂草，一摸，便大把大把的下。还有我的皮肤，也已经变得暗淡枯黄了。
我的右手里握着胭脂珠。那是第一次遇见苏嘉良时他送给我的。我一直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圆润玉滑。那时候苏嘉良说，愿你来生得菩提，心如明镜。
苏嘉良在半个月前离开了，去云南。他最后一次来找我时说，我要与她去云南了，也许再也不会回这里了。他还说，我们是否，可以重新来过？我摇头，我说，我不爱你，又何需重新来过。苏嘉良再一次摔门而去。我的眼泪流满了抱枕。
苏嘉良走的那天，我把戒指带在手上站在机场的外围，一直看着那架载有他的飞机消失在天空里，阳光暴烈灼伤了我的眼睛，我仰着头，眼泪掉不下来。
连月也走了。去杭州工作。一时间天南海北再也相间之日。连月走的时候抱着我说，姐，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要快乐，要幸福。我笑着说，你没听过祸害遗千年吗？我就是那个最大的祸害，我会长命百岁的。
而现在，我手里拿着诊断书，那上面写着，胃癌晚期，最后期限，三个月。
蔷薇花缤纷落下。我们的这一场，终于相忘于这阳光灿烂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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