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已经睡熟了,凯还没回来,我打过电话了,他关机了,昨天刚充的电,又没电了吗?我无心再管那些已经冰凉的饭菜,编辑部里要求明天必须把收到的稿子整理好,我便在电脑桌前坐下了,处理完电子稿件后,我又打开那些投寄稿件,第一份是一个讲师生恋的,电子打印的,内容很矫揉造作,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是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我又打开第二份稿子,是讲同性恋的,我依旧没有耐心去读它,现在的稿件质量越来越差,全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没一点真情实感的爱情小说,这些投稿的人尤其爱编一些骗人眼泪的,让人惊异的,甚至让人恶心的东西。可当我打开第四份稿子的时候,我被吸引住了,因为那是一份手写的,这在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而且字迹很漂亮很隽秀。我读了下去,她说她是一个很苦的女人,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实习,与一位同样刚毕业的男教师一见钟情,他们无法遏止地坠入了情网。可这位男教师最后却和另一位女孩子结了婚,她很难过,于是嫁给了一位父母硬安排的人。原来也是一个写爱情悲剧的,为什么这世间有那么多不幸的婚姻与爱情呢?难道这世间真有那么多不幸的婚姻与爱情吗?那么我的呢? 认识凯的时候我还没满十八岁。那是个冬天,第一次下雪,我一夜未眠,只为了成为第二天第一个看到雪的人,因为我的老家厦门是从来没下过雪的。我在厚厚的毛衣外面套上羽绒服,像一个凭空捏造出来的布娃娃。顺顺的滑滑的黑黑的长发就这么无端地落了几粒雪,让人不经意地就想伸手过去。南方的人在北方看纷纷扬扬的大雪,南方的我在北方的大学园里看无缘无故从空中抛下来的雪花。可惜凯却是从不喜欢雪的,他说雪美丽却脆弱,经不起温暖的呵护,最多不过几天便化为一片泪海了。他说雪太难得,只是让人来欣赏和仰慕的,不能触摸。也许她是来自太遥远的上空,到地面上来只不过是一趟兴致上的旅游,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也许凯说的是对的,不会有什么结果,也许凯说的本来就是对的。但雪毕竟还是下了,到了该下雪的季节。凯,一个北方的男孩子明白他是抵挡不住的。当凯站在楼顶,弹起吉他,唱着“我为什么会迷上你,我在问自己,……你并不美丽,却可爱至极,哦!我的灰姑娘”时,我第一次爬上了楼顶,把手伸给了凯。接下来的日子也下过几场雪,似乎很冷,但对于我们来说却成了无比有乐趣的日子。我在前面跑,凯在后面追;我滑倒了,凯把我扶起,我冷,凯便拥我入怀,我们的相识和相识的快乐就这样全被雪目睹并体验了。因为雪还下着,故事便不会结束。我们的爱并不轰轰烈烈,像八月十五的月光,像奶油蛋糕上的一滴奶油,像清风过后断桥下的波光,更像极了一场雪。以后的日子我便常常挎着他的胳膊走在师大的校园内了,我还记得那时吸引了多少人羡慕的目光,引来多少“真配”的赞叹声。我是幸福的,而且我和凯毕业后真的结婚了,我依旧是幸福的。 这时电话响了,我走过去接起来,是凯的,他告诉我今晚要给毕业生补习,很晚再回来。凯毕业后成了一位重点中学的教师,教毕业班是很累的,他几乎天天都有加班。哎,“为了生活嘛”,他总是这么安慰我。是啊,为了生活嘛。 于是,我接着看这份稿子。她说结婚后她很后悔,她心中已经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每天眼前晃着的都是他的影子,直挺挺的鼻子,又黑又直又浓的眉毛,尤其是那双摄人心魄,光如含水的眼睛。随着她的描述,我对这个女人发生了兴趣,因为我们喜欢的几乎是同一种类型的男人。她后来去找他,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的妻子被强暴过,而他是内疚的,他觉得自己应该负责。我的心开始不安起来。她又说她原谅她,理解她,最终她与丈夫离了婚,带着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小女孩儿去找了他,希望他能回来与她们共同生活。她说那个女孩儿是他的,就在他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他们的爱情的结晶。我的心开始极度地不安起来,心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紧,我赶紧走到阳台的窗子前。一个恶梦又开始了。 那是即将毕业离校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我们一班人在一个小餐厅里聚完会出来就分开了,有恋人的当然就各自约会去了,我和凯就在马路边上溜达着,憧憬着毕业后的生活,我们没有像大多数校园恋人那样一毕业就分手了,我们要一起去实习、工作,然后结婚生子。那时,我觉得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我原本以为我们的爱情会一直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走下去,可是,现实是很残酷的。那个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本来凯是准备送我回去的,可他的朋友却打电话催他去喝酒,一个劲儿地叫他马上去,我看他很为难,便说这条路挺近的并且经常走,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去,他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我一个人并不害怕,我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我也从不相信那些不幸的事会发生在我的头上,但这次我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我至今不敢细细地回想那晚上的细节,在那条我们约过好多次会的小河边上,老天给了我一辈子都接受不了的屈辱……河面上波光粼粼,满满的。月亮发胖了,变了形。挤挤压压地不知沉在江里有多深。河岸也有了轮廓,林木影影绰绰,斑斑驳驳和着风的拍子,漫舞着。这脚下的泥土有些软了,被海水浸湿了吧。浩浩荡荡的一河水向东去了。毫无牵拌的,吱吱呀呀的,拉着哀怨的曲子。 那个月亮在今晚又升起来了,摇摇晃晃的,没有以前的坚实了,却依旧清晰。什么时候我可以不再想过去了呢?恐怕是不可能的。我逃脱不了黑夜里的那弯月儿,像逃脱不了自己的命运。命运这个东西怎么可以不信呢? 凉风呲溜溜地从窗户钻进来,直钻到我的身上,薄薄的纱窗也经不住这无休止的时强时弱的风的拍击,呜呜咽咽地嘶哑着。对楼的那位音乐老师在弹古筝,这与时代不相符的乐声,断断续续,抽抽泣泣地从手指尖中拨出来,哀哀惋惋地远去了……后来,凯赶过来的时候,我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任凭凯使劲儿地摇晃我,歇斯里底地呼喊我,我曲着腿、抱着肩,两眼直直地瞪着河水,不说一句话,不流一滴泪。女人是很爱流泪的,女人的哭有时是因为痛苦,有时会因为嫉妒吃醋,有时会因为兴奋过度,乐极生悲,有时会因为无可奈何,有时会因为犹豫徘徊,有时会因为心急如焚,有时会因为思念如潮,有时还会是多种情绪的综合反映。甚至有时就是毫无理由,莫名其妙,或只是为了博得别人的同情和怜爱。但有一种情况下是没有眼泪的,那便是绝望。后来凯也安静下来,抱着我说“你永远是我贞洁的妻”。然后便趴在我身上哭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子过,深深地埋着头,两个肩膀一耸一耸,剧烈地抖动着,呜呜呜……,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孩子。我终于感觉到我还是活着的。 又一阵凉风钻进来,脸上凉凉的。琴声嘎然而止,心痛的感觉。我的思绪又被拉回现实。那个女人说她设法调到了他的那所重点中学教书,只是他已经有了家,有了儿子,有了太多的义务和责任,纵然他不爱他的妻子,但他也有了太多的舍不得。于是她成了他的情妇。我的心已经被一种莫名的痛纠着了,再也舒展不开。看完最后一句话后,我所有的感觉终于得到了归结,我确定了这不是小说,是现实,我明白了这不是一份投递稿件,而是一场战争,一个人的战争,两个人的战争,三个人的战争,无休止的战争。身底下的椅子已经变得很硬很硬,胳得身子麻痛起来,我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将身子欠起来。白色睡衣的右角滑下去,吊在半中央,虚漂漂地忽悠来忽悠去。我受不了这种虚脱,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月光和那年的一样,冷冷的,硬硬的,狰狞着,苍茫得像一座冰川,那源头挂在空中,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美人的脸,一笑倾城,掩面,泣不成声。 她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我相信我们是相爱的,我相信真爱的力量,我想对他说,我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等着你,等下去,为我们的爱抗争吧,我爱着的凯”。 一滴凉凉的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到了手中的信上,又一滴叫做眼泪的东西滴下来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结婚后,他一直对我很好,而话却越来越少,脸消瘦了下去,头发也脱落了。还有他那为了生活的忙碌。 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故事一直在人世的枝头招摇了几千年。这花香现在飘到自己头上来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让我知道了自己原来只是一粒饭粒子,而她才是丈夫眉间的朱砂痣。 他对我的感情竟然是郭靖对华筝。这些年以来我竟然没发现,没有一丝怀疑。怎么可能?为什么要让我知道?如果不知道,我可以继续这种幸福的生活,你们即使依旧在好,但我不知道啊?为什么要把面具揭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那个女人的错?是凯的错?还是自己错了? 那个女人也真可怜,比自己还可怜,我还可以享受这么多年的“幸福”,而她却没有。她没有吗?我幸福?我得到的只是一个躯体啊。那么他又怎么样?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在贞洁的妻与热烈的情妇之间无从选择。天呐! 我瞧瞧熟睡的儿子。他很像很像他父亲,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眉毛,尤其是那双眼,让我难以控制自己。我的儿子呀,妈妈该怎么办。感情怎么可以勉强。可是……今晚他回来我要与他大吵一场,他怎么可以欺骗了我这么多年,我要让他亲口告诉我,我要让他给我道歉,我要让他得到惩罚,我要……我要离婚!离婚?离婚?不!不行!不要!儿子呀,你还小,不可以这样。 无论这个时代如何发展,我也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妻子,更是一个母亲!不可以呀……我没收到什么信呀。没有……世间的一切都可以伤人,改变可以伤人,不变也可以伤人。那年的月亮怎么就变成了今晚的月亮了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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