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她出生在四川一个很清贫的乡村。 她的家乡,每年到了特定的季节,都会飞来成群成群的美丽蝴蝶。 她生于初秋,刚过了蝶飞绚丽的季节。但出生那日,母亲看到一只美丽的黄色蝴蝶,由始至终静静停驻在窗棂上,直到阵痛结束,她呱呱落地。 于是,她被娶名为素蝶,罗素蝶。 出生不到一年,父亲到广东打工,一场重大的生产事故,回来的只是一坛骨灰。三岁那年,母亲改嫁,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别人的新妈妈;而她,则被留给陪伴年迈的祖母。 祖母是一位传统的老式妇人,目不识丁,却精擅于女红,纳鞋缝衣以至刺绣,无所不精。但在这个贫僻的乡村,祖母的这些手艺,并没能缓解家计的拮据。 没钱,九年的义务教育,这个重大国策并没能落实在她的身上。 童年,隔着门隔着窗,屋外是呼朋唤友结伴上学的同龄者,屋内是静默无语专注女红的她。 岁月,在日以继夜的流逝中,她渐渐长大,继承祖母精妙绝伦的女红。她的蝴蝶刺绣闻名乡里乡外,出自她手中的蝶,只只栩栩如生,仿佛会随时振翼飞去。 很多待办喜事的人家,都会专程上门索要她的绣品。在付给与市面同等工本费的之余,应她之请,都会额外教她认字,从一个到三个不等。 日积月累下来,从未进去学堂的她,却也能识文断字。 十六岁的一个夜晚,祖母与世长辞。 葬送了祖母,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个她栖身十六年的土坯房。这片土地,生她养她,却不曾给她带来幸福与快乐。走了,就没有回来的打算。 钱很少,只够一程车费。 行囊很轻,只有一两件更换的衣服与数年来描刺的绣品。 一路上,她走走停停,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精致的绣品,换得下一程的旅费与数日伙食。旁人替她的绣品惋惜,她却没有太多感受。别人嘴里的廉价,对她而言已是高价。 当绣品全部售完的时候,她来到了广东。 乍到广州,她第一个感觉是不真实。 这城市太大太繁华。走在熙攘拥挤的街上,她几乎找不到自己。 然而,蝴蝶生性属于火树银花的世界。她知道,她会在这城市驻足很长一段时间。 天生丽质原本毋需铅华敷饰。 自自然然的一张素面,清纯而夺目。她轻易的进入广州最负盛名的一家夜总会,继而以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成为风靡全场的红牌。 流连忘返于夜总会的金主们,为搏她的一笑,不惜一掷千金。 所谓的倾城倾国,大约也只是她的回眸微笑,妩媚众生的那一刻。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不足十七岁的她,在歌舞升平的醉生梦死里,冷眼旁观着别人暮去朝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悲哀。 然后,在谁也没有想到的时候,她悄声退离欢场,心甘情愿困于他为她编织的金笼里。 十七岁的生日,她认识了他。他三十四岁,恰好比她大一倍。 他是与朋友一起来夜总会的,他买台,她卖欢。与其他寻欢作乐的男人,他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看她的眼神,有些温柔,有些怜惜,有些关爱,有些心疼…… 酒色朦胧的灯火下,她错觉,放在她腰间的他的手臂,竟有一种保护怜爱的意味。 于是,那夜,酒不醉人人自醉。 于是,她的初夜,就这样发生在这份错误的悸动里。 第二日等她醒来的时候,静静倚在窗前吸烟的他,若有所思地问她是否愿意跟他。 她无言的起身穿衣,若无其事的将留有贞洁落红的被单收起,丢入洗衣机清洗。 她留了下来,为他洗衣扫屋,为他张罗三餐。他回应她的,是将这套座落在黄金地段的两室一厅新公寓转户她的名下。 从此,除了回港与公干,他去哪里身边都带着她。 如大部分回国内发展的香港人一样,他在香港有家室有妻女。 据说,他的妻是极优秀的女子,聪明贤惠,才貌双全而经济独立。她相信这种说法。因为只有才智心胸非凡的女子,才懂得予以丈夫适时适度的放飞。 当然,优秀的女子所挑择中的男人自然也极优秀。他俊逸,风趣,温柔,体贴,事业有成,是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而且,妻女与情人,他兼顾到位。 也许,在他心里始终有一把标尺,家庭与外室,径渭分明。 他再宠她怜她,并在很大程度上给予她基本的自由与尊重。但他丝毫没给过她,任何令人产生非分之想的期待。 她想过吗? 也许吧!当初跟他的时候,那悸动的感动不是假的。 但这份感动,在一个个寂寞孤独的节假日里,在他妻为他诞下第二个女儿时,便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事业很忙,应酬很多,而且每个周六周日以及逢年过节,他都赶回香港,陪同爱妻娇女。 太多的时间,她守着一室,守着一灯,守着自己的影子。 然而,她不曾怨怼过什么,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资格,因为她终其不过是他拳养的一只宠物。 慢慢的,这份孤独,由不得已到习惯,最后变成一种快乐。 上网,看书,刺绣,听英语讲座,参加各式学习班,以及全国性的自考辅导……他不在的日子,她觉得有一种属于自己的自由。 六年时间,足以让一只毛毛虫,演化成美丽的蝶。 二十三岁的她,褪去纯然的青涩,举手投足间,纯真之中不失万种风情。 然后,然后…… 又是一个灯火昏黄的晚上,情欲激荡后的床上,凌乱而暖昧。她温顺的偎着他,轻轻道了一句:“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生误”。 他的身体微乎其微的颤抖了一下,却沉默燃起一支烟,静静的吸着。 决定了,真的要走?他问,圈着她的臂圈,力度不知不觉加重。 她轻轻叹息。六年的相守,他终是了解她的。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吻着她,紧紧地将她圈入怀中,仿佛想将她揉入自己的体内。 她走了,应邀到美国留学与工作。 她的蝴蝶刺绣,通过网络,在国际性民族手工艺大赛上获奖,并深受主办单位的赏识,予以她极优厚的奖学金与待遇。 她卖掉名下公寓,这些钱,足够她去纽约的机票与留学经费。 再不舍,他仍是放她走。因为他知道,没人可以永远留住一只蝴蝶。 是的,她是一只美丽的蝴蝶,永远属于花团锦簇的阳春三月。
|

风雨再大。 当执着于生命中某一个信念。 终于有一天,蝴蝶亦能飞出沧海。(作者自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