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哇、哇……”一只乌鸦扑楞楞地从屋前的桑树上飞走了。再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雁的长鸣和紧接的一群雁撕心裂肺地叫声。 凉风呲溜溜地从门帘下钻进来,直钻到身上来,薄薄的窗户纸也经不住这无休止的时强时弱的风的拍击,呜呜咽咽地嘶哑着。身底下的席子变得很硬很硬,胳得身子麻痛起来,他把竹枕往前挪了挪,将身子欠平起来。白天用过的薄扇掉到了地上,白色衣袍的右角从床沿滑下去,吊在半中央,虚漂漂地忽悠来忽悠去。月光和十几年前的一样,冷冷的,硬硬的,从这间屋子的薄帷帘和窗子穿进来,苍茫得像一座冰川,那源头挂在空中,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美人的脸,一笑倾城,掩面,泣不成声。 金榜,花烛,洞房,暖夜。 “相公,我弹一曲给你听” “好啊。” 曲子明月生兮,鸟宿池边,流水不止。 “好!我也来弹一曲”。琴声粒粒分明,颗颗有力。浪涌拍石,潮来潮去。好花,好月,好良宵。 暗墙,药罐,硬床,冷月。 “相公,妾之日不长了。妾临终有话与你,咳咳……”她一面用自己亲手刺成的梅花绢捂着嘴尖锐地咳着,一面挣扎着坐起来。华丽的带有牡丹凤凰刺绣的玫瑰色锦被被掀起了一角,随着她身子的颤动颠起来。“夫人,我就在这呢”他在床前跪下来,将身子向她靠过去扶住她。她不再挣扎,紧紧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那手绢还要凉。他不忍心看她那深陷下去的紫红的眼圈。和那发白的嘴唇。她把最后的嘱托一点一点地吐在了他的耳边,“相公,妾知朝廷腐败,君王昏庸,百姓苦不堪言,相公终日苦闷不堪,以琴与酒消愁,咳……小妹也遭此劫难,妾之痛由此而起,妾知相公本有报国之夙愿,却不料……因此,已有外朝廷之意,而妾仍不放心,望君万不可贪图富贵而侍昏庸之君,对不起妾,更对不起天下苍生啊!咳……” 又一阵凉风钻进来,脸上凉凉的。琴声嘎然而止,笔掉的感觉。“吾负汝,吾负汝!”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子过,抱着头,两个肩膀一耸一耸,剧烈地抖动着,呜呜呜……,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凉风吹进来,走下床,摸着那架跟了自己几十年的琴。夫人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就坐在这架琴前,那一刻,他从琴声中看到了她的眼睛,看到了她慢慢垂下去的手。同一首曲子,断断续续,抽抽泣泣地从手指尖中拨出来,哀哀惋惋地远去了…… 那首曲子唱的是: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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