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百零二天 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做定期检查,两周一次。 去的是同一家医院,见同一个医生。就这样,认识了杜新平。 躺下,放松,深呼吸……啊轻快的说着。他的手指修长光滑,滑过我的皮肤时有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感觉,像是那种自然而有活力的草。我心里想,医生的手是不是都是这个样子的。 腹中的胎儿在他掌下,有时不安分的跳一下,有时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好,一切正常,状态不错。他微笑道。他戴一副半框眼镜,面容挺拔,语音温和。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唇上的皮肤是隐约的青色。我想,他一定是那种善良美好的男子。我对这样的男子有着某种想亲近的好感——他长的太像一个人,仿佛是那个投落在地下的影子。特别是他的手指,淌过我皮肤时刹那的触觉,平缓温暖,正好符合我刚刚走失的那场爱情带给我的温度和触觉。 看着眼前医生的脸,另一个人的脸和细长手指在我的脑海里反复闪回,不停回味。 我们浅浅交谈,关于孕妇的日常饮食,健康状况。 去见他的第三个周五,我去得有些迟了。例行检查结束,来到大街上,竟已是夜幕降临时分。那天下了很大的雪,路上积雪厚厚一层。不知怎么,医院门口,竟然一直打不到车。 我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与我一同出来的其他孕妇,大都有爱人护送,至少也有女友陪伴。医院外的小道上,只剩我一人。 这世界,好象只剩我一人。 这个时候杜新平的摩托在我身边停下。 下班了吗?我笑问。 是啊。他答。略一皱眉,来吧,我送你回家。你这样子,怎么能独自在雪地中走。 我一踌躇,跨上他的后坐。谢谢。 他的衣服上残留着中药的味道。他穿一件米色的大衣,那衣领摩挲着我的脸,很舒服。 于是恍惚又忆起那个人,他也是用摩托车送我回家。 那个叫程启的人,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到今天,他已经失踪整整一百零二天。 一百五十一天 程启是在我们认识一百五十一天时从我的世界里消失的。 我们的相识,像一场三流的蹩脚电影。某天下夜班回家,路遇劫匪。那人狠命拽我肩包,我死死拉住,不让他得逞。就在坚持不住的时候,竟有一人突然出现了,三下两下就擒住匪徒,干净利落。 我喘着气说,太谢谢了。他冷声道,以后不要一个人这么晚回家。 这样的邂逅,若不发生些什么,仿佛对不起翘首以待的观众。 之后我便爱上了他。 在我租来的小屋中,我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心下惊恐。他对我而言,是个陌生人。我爱陌生人。 他从来不提他的工作。他的家人似乎都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他时而说,诺诺其实我给不了你幸福,时而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们总一天会结婚。可是,在我眼中他是个孩子。那些话,我能轻易的分辨出真假。他带着孩子般邪气的笑容,他根本不擅长说谎。 很多事情我是知道的。而不知道的部分,只因他从来不提。 有人说,女人在爱情中会变得盲目。不过,其实我发现自己变得相当冷静。我计算着,程启,他是不是爱我? 唯一一次吵架,是在告诉他我怀孕的消息以后。他沉默良久,说不能要这个孩子。我和他争吵,然后他摔门而去。 之后一个星期都没有联系。后来我打他受机,无法接通。去他住的小屋,空无一人。 他就这样消失了。一日日过去,我惊慌的发现他留下的痕迹也在一点点消失,总有一天他会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除了,这个孩子。 我开始懊恼,为什么当初只顾享受这份神秘的爱,对于他的出处工作哪人竟一无所知,现在我完全被动,只能等待,绝望而盲目。 一百九十五天 那天不是周五,也不在医院,却见到了杜新平。 他在我家的巷口,像是专门在等我。还未等我惊讶询问,他便说,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去庆祝一下生日如何? 我愕然,这才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医院的表格上填有出生日期还有家庭地址,负责的医生知道并不奇怪。我是不是应该拒绝。 我想不出理由。他对我这个一直独来独往的未来的单身妈妈充满了好奇。 他说,周诺,以后让我好好照顾你吧。 我笑,为什么? 他大笑,因为我爱你高傲的微笑,如何? 我心里有什么狠狠的跳了一下。同样的话,程启也曾经对我说过。 二百一十天 有人敲门。 我开门,我张口结舌,居然是杜新平,他手里提着从超市买来的食物,对我笑笑,然后直接进厨房,开始对付一只开膛破肚的鸡。 我沉下脸,我对他只是原地观赏,还没到接受他开始一份崭新爱情的程度。 他对我阴沉的深情视而不见,说,亲爱的,今天这只鸡不错,我炖汤给你喝。 我无所适从。 饭桌上,戏法一样变出一堆精美餐菜。我闷着气坐在一旁。 我不喜欢任何私闯他人住所的人做的东西。我冷冷道。 他一本正经,我在问你肚里的宝宝,又没有问你。 我突然菀尔,这真是叫人捉摸不透的世界,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要发生什么。为什么,竟然有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自作主张进入我的世界。 杜新平是个优秀而体贴的男子。他很好。我知道。 两百四十七天 我没有停止寻找程启。尽管他已经失踪一百四十七天。 登了寻人启事,可是,毫无音信。我总也不相信他会如此弃我而去。我想我有理由相信他是爱我的。他只是去远方旅行了。证据?是的。有证据。 他的电子日记,我解开了密码。他在里面记述了他的爱情。关于我,关于我们的一切。 他是那样炽烈,而那些话,他从未对我说过。当一个人把感情深藏在心里时,他一定在躲避着什么。于是我知道,我应该等他回来。 杜新平的来访愈加频繁。他的确使我的生活改善不少。他是医生,给日给我做早餐,晚饭后散步。他给我制定营养食谱。他做的饭菜非常美味。他渐渐给我一种安全感。 在这样的夜里,我看着这个医生,睡得也像个恬静的孩子。 两百七十二天 因为预产期临近,我已经足不出户一个星期。因为我执意不肯住院的缘故,杜新平请了假在家陪我。为了安抚我待产的焦虑和无聊,他每天都给我带份日报回来。 若不是这样,也许我不会了解到这个故事背后的秘密。 杜新平进门,然后去看灶上的鱼汤。 报纸扔在桌上,我拿起它,浏览本市的新闻。 我的手开始颤抖。 报纸上社会新闻的版面,讲述一个警察的死亡。说今天是他追悼会的日子。 那个警察,姓陈,叫陈启,照片却是程启的脸。 程启,陈启,本是一个人。他是警察,神秘的卧底警察。报纸上说他为了破获一起特大贩毒案,和黑帮的人混在一起长达近一年。现在案子终于破了,毒贩一一落网,还缴获出数量惊人的冰毒。 他在追捕罪犯的时候身入险境,受了严重的枪伤,生命垂危。子弹穿透了他的肺,把他的胸腔变成一个血肉模糊的蜂窝。 支援他的警察随后赶到的时候,他一直呢喃的叫着一个名字。当时的情景一片忙乱,他的同事——另一个警察抱着他,听他用微弱的声音说,他有一个深爱的女人,她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无法给他们幸福,他不希望他把孩子生下来。因为他自己就要死了······他已经无法负起对她的责任了,所以不如让这份感情随他消亡。无论是单身妈妈,还是没有父亲的孩子,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求他的同事,想办法让她拿掉那个孩子。可还没等他说出那女子的名字,他就昏迷了。 一天之后,他去世了。 报纸上说,凡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包括记者都泪流满面。 我的泪水,不知何时,也横流了满脸。 杜新平端着汤出来,,突然看见我手里握着的报纸还有我悲痛的表情,一下子呆住了。 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我喃喃的说,泪水流进嘴巴里,泪水淹没每一寸皮肤。 时钟敲了二十下,午夜已至。 两百七十三天 他已经死了。 程启,不,是陈启,他已经死了。黑夜里,我睁开眼睛,这又是一个孤独而现实的夜啊! 腰腹的疼痛愈裂,有什么正在下坠。我意识到,我要分娩了。我和陈启的宝宝,要出生了。 我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我模糊中看见一个男人慌乱的脸。他心急如焚的按着电话键,一只手紧紧揽住我。 陈启,你是陈启吗…… 不,陈启已经死了。 我一下子从恍惚中清醒。当我躺在前往产房的车子上时,泪水悄悄的滑了下来。 此刻在我身边,握住我手的,是一个医生,他叫杜新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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