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三月初,我作为市委抽调的工作队员,被派驻到乡下一个小村里。刚接到任命时我不大情愿,顶了一回,但没有得到批准,无奈,只好启程上路了。 我包的村离城只有几十里,不算远的,交通据说也可以,坐汽车就能去,这在这次下乡的工作队中,条件算是较好的了。我在公路边下了汽车,往下,就得走土路了。我打听了一下到村委会的路程,村民告诉我说:“不远了,这么这么这么走,四五里地儿。”我朝前望了望,路旁村庄、田野相互间隔,遥遥无尽,看不到他指给我的地方。心想:算了,问啥,路在脚下,走就是了。于是,我咬了咬牙,迈出了一步。 我从小在乡下长大,近年又很少回去,乡下的风光看起来还是很亲切的,可走着走着就觉得没趣儿了。首先是路,本来天暖时已化成稀泥,被人畜车辆踩压得坑坑洼洼,现在又再次冻硬,实在坎坷不堪。走在上面,两脚东扭西拧,跳舞一般,难受极了。为了防止滑倒,眼睛必须盯着路面,两边的景致只能遗落在视线之外了。接着是风,这里的风很冷。我从家里出来时已经有所准备,穿得比平时厚一点儿,但在这儿根本不顶事儿,风一打,马上就透了。更惨的是我没戴帽子,又留着板寸短发,用不了多一会儿,就冻得头发木,脸发麻,耳朵钻心疼了。冷归冷,样子还是要装装的,我隔会儿用手捂捂耳朵,挺挺脖子,迈着方步往前走,一付冻死迎风站的派头儿,表情肯定潇洒不哪儿去,能给人留下的,我希望是一个坚强的背影儿。 我不知道村民告诉我的四五里路是否准确,我感觉至少不下八里,这段路,我走了近一个小时。 到了村委会,我已经冻得嘴巴僵硬,言语不清了。进了屋,村干部们问我:“哪儿来的?”“啥事儿?”我费了好大劲儿才从嘴里吐出一句:“德惠。”我不知道这两个字他们听没听清,但一见我表情“冷酷”,也不赶追问,赶紧让我脱鞋上炕。好一会儿,我觉得自己开始融化了,身子也柔软起来,表情也可能和善多了。村干部这才问:“啥事儿?”我说:“工作队,你们书记呢?”他们为难了,说:“哎呀,出去清账了,要不要给你找回来?”我说:“算了。”我心不在焉地跟村干部们聊了一会儿,了解一下情况,就张罗走。他们有点紧张,不敢留也不敢说不留。我说:“不住了,下次吧。”他们只好送我,又给我指了条近路。 回去的路比来时的路平坦多了,但路面全是冰,滑滑的,走起来依然费劲,需要小心翼翼,夹着腿走路,即使这样,也免不了偶尔出现一点儿险情,惊出一身冷汗来。 此时已是中午,太阳高悬头顶,阳光温暖和煦,风也小多了。这次,我并没觉得怎么冷,因此,也就有了兴致,停下来认真看四周的景色。 这一看,我真的感到觉惊奇了。 本来,城里的积雪已被早春的阳光化成水,又被街上的车轮碾成泥,冬天的美丽也已不复存在。而这里,积雪并没怎么融化,依然洁白如玉,严严地包裹着大地,目力所及,几乎看不到裸露的黑土。在我的东面,地势平坦,视线可直达雪原的尽头,一条淡淡的地平线将天空连起来,天地之间,树木、村落零星点缀,遥相互应。在我的西面,地表微微隆起,看不多远,最远的地方是蓝天下一条轻缓的曲线,线的上下蓝白分明,却又紧密相依。 这里的天空很大,四方望去,无碍无阻,极尽其远。但这里的天空又显得很低,我有一种感觉,城市的天空是架在高楼顶上的,所以虽小而高,这里的天空是压在大地上的,所以虽大而低。宽广的天空当然使人心胸开阔,但更让我着迷的是它的鲜艳,我所以用到“鲜艳”这样一个词语,是因为它与城市的天空大不相同,城市的天空尽管也是蓝色,但由于烟尘弥漫,所以蓝的灰暗沉重,这里的天空确是一尘不染,所以蓝的鲜艳明快。 这样的蓝天下,空气当然新鲜,但却很凉,深吸一口,如同灌一大口凉水下去,半截身子都发冷,如果你不讨厌它,你会感到这种清凉原也是很爽快的。 在我的身后,两行白杨远远地列在路的两旁,因为已经缺失过半,所以显得稀疏凌乱。白杨,是东北最多的一种树,我总能看到它,没有多大兴趣,我更感兴趣的是雪地上那些枯黄的野草。我在乡下长大,童年的时光总是同河边、田边、树下的草地相连,所以,野草常能使我怦然心动,牵出一串串童年的碎片。此时,我又与这些野草默默相对了。由于雪还很厚,能露出来的都是那些较高的,所以,看起来,它们显得很少。尽管少,却随处可见,它们有的保存完好,有的断枝折叶,但绝少倒伏,大都在寒风中直挺挺地肃立。这种状态让我感动,此时,它们已没有了鲜活的生命,没有了本来的色彩,有的只是由灵魂支撑的姿态。野草终究是野草,它们活的时候不为我们欣赏,死的时候也不为我们哀怜,因此,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也在情在理,我们只知道它们是野草。 冬天,年年如期而至,近年来,我只是在楼上的窗前见过它的美丽,甚至相信它的美丽在渐渐消逝。况且,今年的春天已经来了这么久,再睹冬天的容颜,只能等待来年了。而此时,这里的冬天还依然如故,我不敢想它还能留驻多久,或许几夜春风它就会悄然而逝。若是这样的话,我所见的该是冬天最后的美丽了。 2001年3月11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