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清明的前一天,青乘上西去的列车,怀着一份思念,一份沉痛,回到了阔别了十六年的高原省城。 翌日清晨,青独自一人来到南山公墓,扫墓的人络绎不绝,若在江南或是中原,已是“清明时节雨纷纷”了,而高原此时还是寒气逼人的。青在一个墓碑前停了下来,他心里呼唤着“梅呀,我来看你了!你长眠地下二十六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思念你呀……”他把一束鲜花敬放在墓碑下,用颤抖的手拂拭着墓碑上深陷的文字和那已经发黄了的照片,他的嘴唇在抽动着,泪水不住地跌落下来,他张开双臂抱着那块墓碑泣不成声…… 二十六年前,正上大学二年级的梅趁暑假和同学相约去日月山游玩,因山体滑坡车翻下了山沟,梅和同行的24人无一生还。那年她才23岁啊,这对青来说就是致命的一击,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恋人。小学、中学、大学他们都在一起,很少分开过的,就在出事的前一天,他们还依偎在一起,梅缠着他想让他陪她同去,而他第二天要去医院守护生病的奶奶。他万万没想到,这竟然就是生与死的永别。听到噩耗,他飞奔医院,他不顾医护人员的阻拦,扑到梅的身前,抱着她号啕痛哭,悲痛欲绝“梅啊,你这是咋了,天呀!这是怎么了,梅!你醒醒,你醒醒呀!你睁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我是你哥青呀,你醒醒呀……”任凭他怎样呼嚎,梅躺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一动不动,她那惨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丝,她的眼角,头部伤痕累累,那双眼睛紧闭着(据抢救的医生说她死的时候,双眼是睁着的,是那种惊恐绝望的目光,是她的妈妈用手轻轻给她抚上的)。青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恨自己没能与她同去……此后的日子他沉浸在无尽的伤痛之中,就是在日后他立业成家也不能忘记这样的伤痛,二十六年了,他们曾经一同生活学习的往事,历历在目,失去她心灵创伤时而隐隐作痛…… 青和梅的父母都是解放青海时随部队来到这里的,他们是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生死之交。青比梅大半岁,他们的童年生活充满了幸福快乐。小时候梅象个男孩子,也总喜欢和男孩子一起玩,他们的家同住在省府大院,两家人经常聚在一起,青总把梅当作自己的的亲妹妹。他们一起做功课,一起捉迷藏,一起去溜冰,一起去郊外放风筝……有一次青带着梅还有两个小伙伴去城北的一个河滩滑冰,他们都坐在冰车上,相互追逐着,正玩得尽兴,突然一声音“霍霍啦啦……”响动,冰裂开了个大缝,他们来不及上“岸”,都掉进了水里,好在水不深,有惊无险,可他们的裤子,鞋袜全湿了,他们不敢回家了,就坐在沙滩上晒,天都快黑了,他们不得不往回走,梅的脚让石子划破了,不能走路了,梅急得哭了“哥我的脚扎破了,好痛呀!”,青撕下自己的衬衣布给她包扎了,背着她往回走,那时他们真的是又冷又饿又怕,好在大人们寻来了…… 上中学了,他们的父亲都被打成了“走资派”,在学校里他们不能加入“红卫兵”,不能参加“批判会”,在同学眼里他们成了“另类”,受到歧视,他们的心里沉重极了,梅承受不了了,默默地掉泪,青就安慰她“咱们的爸爸是好人,他们很早就参加革命,是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的,他们是被冤屈的……”。他们天天一起上学,青总是护着她,相伴不离。他们相互鼓励着发愤学习。学习之余,就看书,那时他们在一起偷偷地读了一些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红与黑》、《我的童年》、《我的大学》等……从中感受到人生的磨难和艰辛,也受到心灵的震撼和激励,他们的学习成绩在班里是前几名。梅是个坚强而泼辣的女孩子,军训中她磨爬滚打什么都经受了,学工时她搬动工件,擦洗车床,什么脏活累活都和男孩子一样干,一天下来浑身都酸软的,青总是给她打饭,给她烫脚,给她安慰鼓励…… 高中毕业,他们去了柴达木一个叫“赛什克”的农场接受“再教育”。那里是省公安厅下属的单位,知青集中在一个“青年点”,半军事化管理,青年都分成了连排班,每天早上8点到晚上6点,是劳动时间,晚上组织学习。“青年点”的生活极差,整天就是土豆、萝卜、白菜,青稞面的黑窝窝头,菜里油水很少。难得吃一次肉,就是吃肉也是把羊头、羊蹄、羊肚等发到各班剥去皮,洗干净了送到食堂。可我们干的活却是沉重的体力劳动:冬天就是翻整土地、拉肥、储藏冬菜、冬灌、装运粮食,春夏就是除草,施肥、浇地,秋天最难呛了,收割青棵豌豆,挖土豆、萝卜,有干不完的活儿。每个人都有定量,完不成就受罚挨批评。每个月只有28元的生活费,青年人正是能吃的时候,加上体力劳动,吃得更多,总觉得吃不饱,这些从城里来的青年哪一个受过这样的苦呀,开始真的有点受不了,慢慢得也就适应了。 青和梅干活时总是在一起,相互帮衬着,割豆时,青干完了就找几个帮手来和梅一起干,梅也总是她家里捎来的东西分给大家,青年人在一起总是快乐的,也能相互体贴。在那文化生活单调的年代,空闲下来时就在一起唱歌,讲故事,聊天,有时也难得看场电影…… 就是在这样岁月里,青和梅之间的感情发生了异样的变化,仿佛他们成熟了许多,原有的兄妹之情升华了……,他们之间萌生了真挚的爱恋,爱得是那样的深沉,那样的令彼此感动……对方有一点头疼脑热,有一点心里不痛快,都牵动着另一方的关切照顾,他们变得依依不舍了,如果有一天不见面,就觉得不安。梅在青面前不再是原来那样的任性了,她好象温柔了许多。青也变得稳重了,总觉自己的了一份责任,一份牵挂,虽说劳动生活艰苦了点,可是他们心里却是甜甜的。傍晚他们总是一起去散步,总是坐在青年点南边的那条小河边,相互依偎着,他们仿佛有说完的话。有时他们也不说话,就是那样静静的呆在一起,看着对方眼睛……有一次青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地吻了梅,就是那样轻轻的吻点燃了他们内心的激情,两个嘴唇紧紧地吻合一起,好象再也分不开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吻,是那样的疯狂,那样的热烈,那样的忘记了一切…… 一年以后,梅回省城文化厅下属的一个单位工作了,青留下继续锻炼。离别对于热恋相爱的年轻人来说无疑就是一种痛苦。梅走的那天晚上她们还是在那条小河边,那片杨树林下,紧紧地拥抱,深深地长吻,好象要把彼此的爱都融化在心里,一种渴望在他们体内升腾了,他们没处可去呀,就在一个麦场的草垛后面,双双滚缠在一起,饱尝那人间的甜美…… 此后的一年多时光,青在农场的一所中学里教书了。他们处在鸿雁传书,无尽两地相思的煎熬中。只有书信能够给予彼此莫大的安慰,也只有书信才能沟通他们之间的情思。梅用自己微薄的工资常常买一些吃的用的,还亲手给青织了毛衣,托人捎来,两地相思是痛苦,也是幸福,因为那无限的思念使他们的感情得到了强化。也就是那时梅从省城传来消息说是“要恢复高考了,我们抓住这个机遇啊!”。他们相互鼓励,开始温习已经生疏了的功课。梅从省城给青寄来了各种复习资料,青在教学之余,把自己埋在书本里,他们在书信中约定报考同一所大学,用自己的的努力改变自己的的命运。 恢复高考的头一年他们的愿望实现了,他们考上了西安同一所重点师范院校。 大学的生活充满了诗意和浪漫。他们双双步入这高等学府的殿堂,作为同龄人的佼佼者,内心感受到幸福和自豪。23岁的他们,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向往。这时的梅出落得楚楚动人,那高挑的个头,那披肩的秀发,那双眸透着灵气,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近两年的大学生活,他们俩形影不离:教室里他们同桌,阅览室他们相互探讨,校园的林荫下,亭台旁,水榭边,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大学的歌舞晚会上他们同台表演,周末的舞会上,他们双双漫舞,就是饭厅里他们也是相互夹着菜,你推我让,真的是亲密无间。他们一起去秦始皇陵,兵马俑,华清池,去大雁塔,去碑林,登华山…… 二十六年过去了,如今青已经年近50了,可是与梅在一那一幕幕生活片段,在他的记忆里栩栩如生,仿佛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他对梅的爱真的就是铭心刻骨…… 四年的大学生活结束了,本来是可以留在西安的,可青心里放不下早逝的梅呀,他带着忧伤带着对梅的无限思念回到了高原省城,被分配在一所高中任教。从大二下学期到工作后整整五年,他除了工作繁忙时,心里有片刻的宁静,只要一闲下来就不由地想到梅,那心灵的创伤就会隐隐作痛,所以他总是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学习,让自己没有一点空闲。有时实在控制不住了,他就跑到梅的坟前痛哭一场,或是坐在坟前和她默默地说话,五年里,在大学,在单位,也有不少追求者,当然也不断有人介绍,可他都婉言谢绝了,在他心里梅是唯一的,他忘记不了她呀……他曾经在一首词里这样写道“噩耗惊魂,六月飞雪漫天舞。杜鹃啼血孤雁鸣,谙尽残夜灯。寒蝉凄切摇绿户,对孤芳,不教梦去,微云淡月,适逢九泉,相拥幽处。(《烛影摇虹·情思》)”直到28岁时,在家人朋友同学的一再劝导下,青才和现在的妻子结了婚。又过了六年,青带着一双儿女和妻子调到中原,那是妻子的家乡,也是他的祖籍所在…… 离开高原省城,离开梅十六年后的今天,青又重反故里,在这清明之时,祭奠亡灵,无限的哀思,深痛的思念,他怎能抑制得住呢?沉吟良久,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随身带来的篮中取出几碟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在墓前,他点了烛火,焚了一柱香,然后低头伫立于墓前,默默地致哀,他低吟着一首为她也是为自己写的词: 《诉衷情·哀思》: 春去廿六载今天。我在你长眠。 香魂陨,挚情缠。呤动我心煎, 欲恨地无怜。断仙缘。 乞求往事又回旋。再生牵。 默默地念叨着“梅,你在九泉之下可能安息吗?二十六年了,我无时不在思念你呀!今生我们不能常相守,等来世吧……”,他俯下身子,化着一枚枚的纸钱,纸钱化作灰烬,随那缕缕烟火升腾,好象带着他无尽的哀思飞向那天国……
2006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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