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出生在40年代初期的农村,挨饿、受冻、忍受疾病的折磨,经历了我们这辈人无法想象的各种苦难。从十来岁起,就开始种田、养牲畜、挑水、砍柴、煮饭、缝衣服…… 印象最深的是小时候,我们都睡下了,劳累了一天的妈妈还要坐在煤油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密密麻麻,每个夜晚我们都是在麻绳与鞋底有节律的摩擦声中香甜地进入梦乡。我们穿的每双鞋,不知妈妈用手摩挲了多少遍。即便是用最劣质的布料,她也一定能够做得美观耐用。记得十岁那年妈妈亲手给我缝了一件红色的上衣,在胸前还用彩色绣花线绣上了两簇很漂亮的梅花,还有“祖国花朵”四个大字,不知她是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做成的。每一针一线里都凝聚着妈妈的爱。当我穿在身上,无论走到哪,无论是谁,都夸我的衣服好看,称赞妈妈心灵手巧,我的心里美滋滋的,俨然成了众人瞩目的“公主”。这件衣服也成了我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在偏僻的农村,为了减少支出,增加劳动力,大多数孩子只能念到小学毕业就辍学务农了。家长不让子女继续读书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我们村和邻近几个村子里根本就没有能考上学飞出穷山沟的先例。而妈妈执着地坚信我们兄妹三个一定是有出息的。她想尽一切办法支持和鼓励我们读书,每天起大早给我们做饭,给我们每人削铅笔,装书包,下雨时背着年幼的我们过很深的河沟,下雪天扫掉我们上学路上的雪…… 苍天不负有心人,我和弟弟于1989年和1991年先后考取了中专,这在当时我家所在的农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成了方圆几十里第一个跳出穷山沟的“金凤凰”。人们见了父母都要羡慕地说:“你们老张家的祖坟上冒青烟了咋地?”妈妈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可是在这笑容的背后,又有谁知道妈妈付出了多少心血?也许只有妈妈自己最清楚,为了给我们凑学费,无论多么苦多么累的活她都肯做。鸡蛋舍不得吃,一个能卖四角钱;给别人家栽水稻一天能挣十元钱;去镇上卖冰棍,一根能赚三分钱…… 不幸的是,父亲的脾气非常倔强和暴躁,对我们包括妈妈在内,稍有不如意时,张口就骂,伸手就打。更不幸的是,随着他年纪的增长,不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就这样一直到他去世。我们三个孩子长大后相继离开了家,可以说是逃脱了父亲的“魔掌”,而妈妈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只能在家忍受父亲粗暴的折磨。我十七岁那年曾哭着劝说妈妈和爸爸离婚,或者干脆离开这个家,反正只要离开父亲就行。妈妈却笑着说:“傻孩子,如果我走了,那谁来疼你们三个呢?”是啊,妈妈像老母鸡一样呵护着我们兄妹三个,因为这,她受了爸爸的多少虐待!清晰记得,有一次她为了挡住爸爸伸向哥哥的拳头,而被打断了一根肋骨。 哥哥在女儿三个月大时就和嫂子离了婚,孩子判给哥哥抚养。孩子太小了,哥哥根本就不会带。抚育孩子的担子自然就落在了妈妈肩上。妈妈一想到孩子这么小就失去了母爱,便加倍地呵护,不让她受到一丁点的委曲。在做活计时经常背上,无论去哪也都要抱上她,以至于落下了腰肌劳损的病根,发作起来,疼痛难忍。 印象中,母亲是舍不得给自己买新衣服的,多少年来都是穿我们穿过的衣服,水果更是舍不得吃,从挨饿年代走过来的母亲认为那太奢侈了。反正一切在她看来“昂贵”的东西,她是决不会消费在自己身上的。因为长年缺乏营养,终于有一天晕倒在地上。医生一量她的血压,才50毫米汞柱,连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医生都吓了一跳,结论是严重缺乏营养,必须得吃有营养的东西补一补。可妈妈却固执地说:“我哪有那么娇贵,我知道不会有什么事的……” 我和弟弟毕业后都分配到离家很远的城市,哥哥也外出打工,哥哥离婚后又娶了媳妇。母亲担心小侄女跟着后妈会受苦,依然把她带在自己身边,细心照顾。小侄女现已上初中,因为学校离家很远,步行需要二个小时的路程,母亲必须起得很早做饭,每天村子里第一个被点亮的那盏灯,曾把我和弟弟送到了成功和幸福的彼岸,多年后,妈妈还在继续点亮着这盏希望之灯。 母亲一生受的苦累太多了,给予我们的太多太多,然而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自己。如今,而立之年的我已在远离母亲千里之外的小城安了家。因为路远,因为工作忙,因为儿子年幼,不能经常回家探望她老人家。夜深人静时,最惦记的就是妈妈。亲爱的妈妈,您的腰身已经不再挺拔,您的两鬓早已染上了霜花,女儿不能在您的身边尽孝,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知道病魔缠身的您的人生之路还有多长,我真的难以想象,如果失去您,我该怎样面对没有妈妈的现实。亲爱的妈妈,为了我们那一声叫出的亲切的“娘”能够听得到回声,为了我们心中那个温暖的真正的“家”,您一定要多爱自己一些,别再只顾着我们了。 妈妈,请您自私一点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