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下午踏上了去远方的火车。情人节的下午,雨突然越下越大。站台上有相互拥抱离别的情侣,有哭花了脸的女孩。她定定的看了看,仿佛看到的是一个月前的自己。她没有再打电话给良,只是轻轻的关掉了手机。火车缓缓的开离站台,她静静的看着雨水模糊的窗玻璃。一个因为送别而晚上车的女孩在她的对铺,一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抱着一把盛放的红玫瑰。女孩把花放在她面前的小茶桌上,有些腼腆的对她笑了笑。身处幸福中的女人,脸上总是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想她此时一定丑陋的像一个灰老鼠。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已经没有人在意她。她看着眼前鲜红的花朵,她已经忘了是几年前的情人节,也是下着小雨,当以前的男朋友把花费了半个月的工资换来的大束百合放到她怀里时,她还是惊讶的低呼了一声。大朵大朵的百合,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用紫色的磨纱纸包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沉甸甸的,她抱着有些吃力,也许不是花的重量,只是心里的那种满足很沉重。一百一十一朵的百合,男友告诉她那是一生一世爱她一个。她故意撅着嘴做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还是忍不住的笑了。在路过一片积水的时候,男友把她打横抱起,男友的怀里是她,她的怀里是花,装饰花束的缎带长长的飘在身后,掉在一片水洼里。似乎是很久很久的事情,她回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想不起那一捧百合是如何盛放到了及至,记忆的最深处只有那根掉在脏水洼中的缎带。然而她又想到了良,良也送过花给她,并不是一个什么大日子,他带她去KFC吃冰激凌,大概是一个夏天的夜晚,快十点的时候,他们从KFC里出来,路过一个很大的广场,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一个卖花的小男孩缠着他要他买给她,她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男孩跟他走了几步,他拿出零钱买了一支递给她。是大红的玫瑰,包在彩色碎花的玻璃纸里的样子不免有些艳俗。回到家的时候他们把那支叶边有些打蔫的玫瑰放在一个喝水的杯子里,似乎没有几天的时间,它就匆匆凋谢了。而眼前的玫瑰,却有火一样的颜色,她用卧铺上那带着异味的薄被子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夜里她怎么也睡不着,玫瑰的香气在暗夜里温柔的侵袭着她的思维。列车在黑夜里疾速行驶,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那是她想用来逃离伤心的时速。 早上六点的时候车到了终点站,她跟着人群涌出出站口。一千公里外的天空飘着阴沉的云朵,一样的下着小雨。她抬头看着一栋栋林立的高楼,心里突然很安静。 她在临时租住的公寓阳台看被高楼分割成小块的灰色天空,终于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她想她要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她想在老死之前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忘掉他,认识新的男人,过新的生活。良似乎已经幻化为一个虚无的影子,在她无法触及的地方,一切都恍如隔世。她低头看一楼花园变成了一个很小的圆圈,她把食指和拇指合起来成一个圈,小花园在圈里面。从这样高的地方俯视,让她的背上爬上一片鸡皮疙瘩,她连忙缩回了身子。 在夜里发起高烧,也许是温暖潮湿的气候让她一时有点适应不了。她开灯找水喝,从一面墙上挂的穿衣镜里看到自己通红的脸。她觉得头痛,透不过气般大口呼吸,浑身酸痛。她突然的就很想念良,想念良能用他细长的手指抚摩她通红的脸。她喝水躺下,再起身喝水躺下。昂头喝水的时候,她感觉有液体从眼角溢出,然后隐秘在发迹里,在皮肤划过的痕迹有点微凉。快天亮的时候,她昏沉的睡去。 中午她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她想要出去走一走。大楼对面的马路上,有一个小小的碟屋,一层层的架子上面是可以出租的碟片。长的连续剧用纸包住用油笔在侧面写上名字。她手边一排架子上的碟片,有一个写着《火隐忍者》,那是良最爱的动漫。良曾经要她和他一起看的,可是她那时因为看不懂就经常不陪他看。有时良只能比她早起来看,因为晚上要陪她一起睡,如果比她睡的晚,她会不高兴。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感动。而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想要看一遍他喜欢的片子。 她坐在地上盯着电视屏幕,甚至有些紧张。她想她还没有如此认真的看过一部动漫。她一直坐在那里,甚至没有起身喝过一口水。她突然的开心起来。只是因为她在看良喜欢的动漫。然而紧接着,却是悲伤。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出了声,原来她还爱。她以为她很坚强,可是却在一部动漫面前泣不成声。她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看这冗长的片子,并不是真的想要弄懂它到底讲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而是坐在它面前的时候,她可以觉得自己变成了良。 她想他,就在这离开不到48小时的时间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她突然钻心的想他。 她在夜里失眠,不停的翻身。她想她需要去找一份工作,朝九晚五的生活也许会让她的思维变的迟钝,这样就可以不再那样尖锐的想念良。和良在一起的片段如同一部拼接起来的电影默片在她眼前一再的重现,她一向是个健忘的人,但是此时,她却可以轻易回忆起任何关于她和良的所有点点滴滴。在这个整个城市都入睡的时刻,她突然很想听到良软软温暖的声音。她拨他的号码,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拨到一半又挂断。然后再拨,再挂断。她的心扑通的跳的厉害,她想念他的声音,她想打给他,然后说她打错了,只是为了单纯的听到他的声音,但她怕自己会在听到他声音的时候突然呜咽说不出话。她只能一遍遍的拨只有一半的号码。她突然很想奔跑,想沿着马路大步的一直跑下去。 她开始整夜的无法入睡。她开始牙龈出血,口腔里全是腥甜的味道。她对着镜子吃苹果,然后看到苹果上她咬过的地方一小块一小块的血迹。她光着脚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穿着黑色的吊带睡裙,裙摆处有一个手绘的牡丹。她喝放了冰块的水,喝下去的时候,整个食道有紧缩的感觉,然后到胃里,犹如被一只小手攥住。紧张,而绝望。 她在镜子前看自己,丝绸的睡裙贴在身上。她想变成一只黑色的大鸟,从这高楼飞出去,飞到良的窗前。只要看一眼,只一眼,就能让她汹涌的思念平复。而此时,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黑色的羽毛。她看到自己光洁的背,上面还没有长出翅膀。又是她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豹子,有锋利的爪子。而又时,她又变成了一只白色的猫。 她在白天作恶梦,梦里还是血肉模糊的场景。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在一块很明亮的石头上,良从远处向她走来,她仿佛还是少女时的模样,有些害羞的低着头,她感觉到良离她越来越近。但是当她带着微笑抬起头,良却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她在阳光下被惊醒,脸上还带有冰凉的眼泪。她对良的爱情以及对他的眷恋已经把她摧毁。她开始出现了严重的幻觉,有一天她站在房子的中央突然觉得有潺潺的溪水从她的脚面上流过,她低头看清澈的溪水,在倒影里,看见自己的手指间和发迹开满了白色的小花,一小朵一小朵的白色小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而她又看见另外一个自己在对岸,朝她微笑。她变的苍白消瘦,有一次她甚至无法在阳光下睁开眼睛。她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用冷水洗头发,然后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听缓缓流动的夜风。她不愿意照镜子,她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没有翅膀的大鸟,丑陋的黑色的大鸟,没有翅膀。 她突然想念那个从来未曾出现的孩子,她和良的孩子。夜里她感觉他拉着她的手,用他那小小的手,把她的一跟手指攥在手里。他还是婴孩的模样,果真有和良一样的眼神和高高的鼻梁。然而突然又变成了四五岁大的孩子,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她,却突然的不见。她在房间里焦急的寻找,把衣柜里的衣服全部都翻乱,又钻到床下去找,可是哪里都没有。她丧气的趴在床上哭,背后有个孩子的声音说:你看。她慌忙的从床上抬起头来,那个孩子又回来了,抬着天真的小脸看着她。她破涕为笑的伸手去抱他,他很乖的要她抱在怀里。他很轻,她几乎不费力的就抱起了他。她给他轻轻哼着歌,轻拍他让他在怀里入睡。可是孩子突然的挣脱,淘气的跑向阳台。她慌忙的追他,慌乱中碰倒了放在桌边的玻璃杯,杯子从桌子上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的声音,碎片散落一地。她光着的脚一脚踩在一片碎片上,碎片深深的扎进脚心里。她追到阳台,可是孩子已经不见了。地板上是她脚底流出的血迹,和潦草凌乱的玻璃碎片。她觉得脚很疼无法站立。她缓缓的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就像她小学时候坐在操场单杠上一样,她可以非常平衡的坐在比她还高的单杠上,不用手扶也不会掉下来。她把脚吊在外面,这样不会觉得很痛。她已经忘了这是39层的阳台。她想念良,她着急的想长出翅膀飞去看他,她曾无数次的幻想过她停留在他窗前的模样。夜风温柔的吹拂在她的脸上,她突然又回到了小孩子时的模样,坐在黑黑的单杠上。就在那个小学校的操场。她看到夜色中有个人向她走来,那个人是良,他很快的就来到她身边。他对她微笑,她听到自己也笑出声来。良张开双臂,示意她到她怀里来。她甚至在轻轻的晃动着腿。她看着他的怀抱,计算着如何精确的跳过去,她甚至能看到自己脸上的神采飞扬,然后用尽全力跳跃。然而不是良的怀抱。她在耳边呼啸的风声中瞬间清醒过来,她在从39层的阳台疾速下坠,她的黑色睡裙如同喇叭花一般的开放,睡裙上的手绘牡丹极致的盛放,长发在风中翻飞。她突然明白了那个一直纠缠的血肉模糊的梦魇,原来那是她在梦里看到多年以后的自己。她是那只大鸟,本想飞向远方,可是却没有来得及长出翅膀,只有下坠。她意识到这是一场疼痛的轮回,她加之于别人的,现在轮回到她身上。曾经给予别人的疼痛,现在全部还回来,一切都很公平。她脑海里回响着良的声音: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一开始就遇见你。她现在是去彼岸,早早的等在那里,怕他再次的错过她。一段通向未来的旅程。她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是如此深爱他,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她甚至觉得只要一想到爱着他就足以让她雀跃。她要用灵魂牵拌他。只是来世,能不能换良这样认真深刻的来挚爱她。她很温柔的想他,想象着良微笑的样子,似乎听见良在风中轻声对她说don' cry。她轻轻的微笑,在疾速下坠的失重中捂住耳朵,然后轻轻的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