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至江陵,往返一趟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李郎又是出仕之后首次回家,必然有一番会亲宴客,上坟祭祖的活动,见面时,不知我是否已经等得白发满鬓了?挥手告别远处的帆船,只低头对自己沉沉一笑。 日复一日的过,我只每日对着日头空叹,看日出日落,夕阳无限,彩霞满天,想象我们短暂的幸福时光。从红枫秋月,一直等到春花渐落,才等到李郎将至的喜讯。 当镜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不知几月的不见,我可曾憔悴了许多?李郎还会不会如从前般地疼爱我?不知夫人可否能够容下我这出生低微的女子,那裴氏的家族听李郎说该是名门之后啊! 好容易暂时平复了紧张的心情,推开门,一顶顶轿子刚好停在了门口,好大的阵仗!一个丫鬟搀扶着一个贵妇拉开了轿帘,伸出了一双略显肥胖却白嫩无比的手。 我以为只要我微笑着卑微地面对,我以为只要我低声下气放下所有的尊严,就可以躲过那场我不忍回忆的惨痛经历么?只听见一声尖锐的呼喝:“小红,翠兰,给我狠狠地打!”我甚至连这位高高在上的夫人的脸还没有看清楚,就被当空飞来的一掌给打懵了。嘴角顿时溢出血来。 李郎呢?李郎,你在哪里?我抬头寻找,只见那微胖夫人的背后,露出一张陪着小心的脸。我冷笑,除了笑,我还能有什么样的表情?尖锐的藤条打在我特为李郎穿着的翠绿色丝绸衣钵上,疼!我不敢反抗,不敢怨怒,已经嫁入李家,还能有自己的傲骨么?只求他们能够接纳我吧! 7.厄运连天至 深夜。李郎偷偷地来我房里,望着我,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我顿时就原谅了他,子安,毕竟还是爱我的啊!虽然这样的爱未免太卑微。 他环绕着我,轻轻地告诉我,再忍耐一下,那个疯女人只要过了这阵子就好了,只要你再忍耐几天,我们的幸福日子就快了! 可是,命运究竟怎样才肯放过我啊? 裴氏,裴氏,哈,这样的出生名门,这样的欺人太甚,我的忍耐顿时变得再无边界。真的不行了么,真的还要再这样忍耐下去么?七天,怎样的七天! 一纸休书还是由裴氏的丫鬟转到了我的手里,李郎竟连面都没有露过。这样的深情! 可是,命运还是眷顾我的呢!那天夜里,我还是见到了李郎,他的眼睛红肿着,看得出也经过了怎样一番痛苦的挣扎。他究竟还是要我的呢!他说,兰兰(这是我的小名呢)相信我,我会将你好好地安顿下来,不会让你吃一点的苦的。 裴氏原也是个安分的妻子,只因我娶你进门太过仓促,你想想,任凭谁听到自己的相公娶进门一个妾侍,竟没有给自己端茶递水行过大礼,也会很生气的呀! 如果换作是我,我该也是如此的气愤吧!罢了罢了,只缘我与李家没有缘分,如今既已让人赶出家门,还有什么好说?只得听李郎的是了。 曲江一带有几所僻静的道观,李郎已经安排出资修葺,为的只是让我有一处清净的住所,那其中有一家叫做咸宜观的,观主是个年迈的道姑,给我取了“玄机”的道号,以后我便在这处安静的住了下来,我只记得李郎的誓言:“暂时隐忍一下,必有重逢之日!” 8.观中忆子安 我的师父一清道姑品性严谨,格守规矩,可不知为何咸宜观里一直保持着清冷的局面,香客很少,久而久之竟连个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每日的生活只在房中诵经坐禅,面对着空空的墙壁发呆。无数的诗篇混着墨在笔下写成首首诗句: 醉别千扈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 蕙兰销歇归在圃,杨柳东西伴客舟。 聚散已悲云不定,思情须学水长流; 有花时节知难遇,来肯恹恹醉玉楼。 我时时在期盼着子安的到来,我从未怀疑过他当初的真诚,无限相思只能化作句句空叹,还有那些连寄都无法寄出的诗句: 饮冰食药老无功,晋水壶关在梦中; 秦镜欲分愁坠鹊,舜琴得弄怨飞鸣。 井边桐叶鸣秋雨,窗下银灯暗晓风; 书信茫茫何处向,持竿尽日碧江空。 诗每写成,都无法捎给李郎,只有将诗笺抛入曲江中,任凭幽情随水空流。久而久之我亦听说了,裴氏在京城的势力很大,李郎根本不敢得罪裴氏的势力。 三年时光默默流走了,一清师父年老力绝,溘然长逝。我辗转打听到李郎几乎已经完全忘记我,携全家妻小,赴扬州任官娶了。原本就清冷的咸宜观,如今越发的人烟绝迹了,守在观中的也只有跟我一般大的女弟子,我们彼此的感情倒是日渐深厚了。 几年独守遥相望,未想竟成空思量。这无常的命运啊,为何我只能对你低头,为何身为女儿身,无论多么才华横溢,却也只能落得个清冷的下场?我不要,既然这个社会如此对我,那些繁文缛节,那些三从四德,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 9.花间暗断肠 师父去了之后,观庙的大小事务几乎全部留给了我,真是不当家不知道当家的难处。如今的时镜,已大不如从前了,李郎当初的赠与已经全数花尽,如今观庙不景气,香客几乎没有,而我总不能活活地被饿死吧? 这些年的耳濡目染,社会娼妓风气日行渐胜,我虽不至于沦落至此,但至少我还有满腹的诗情,交些个风儒雅士也该不是件难事吧?我想到了那些观庙边的邻女,既然过清贫日子,倒不如自个儿建起个快乐窝,随性地过些个舒坦日子! 一纸信笺,一束狼毫,便是我所有的武器,提笔一首“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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