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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象保卫战   文 / 劳星
 



    如此紧张地保卫形象,如此轻忽地丢了自己。其实,很多中国人的生活都如是,活给别人看,却忘了自己的快乐。(网友评)

假期结束,夏颖心神忐忑地回到单位。她疑心裘欣欣识破了自己的内幕,并已经广泛传播。与裘虽然不是一个单位却属同一系统,里里外外贼熟。她谨慎小心地观望同事们的情态眼神,忽而觉得一如往日,忽而觉得很是反常,神魂一颠一倒,食寝难以安宁。说话到了阴历八月十五,圆圆的月儿亮堂堂地挂在中天,夏颖独坐阳台,仰面遥思,凄情满怀,忽然听到门铃声,开了门,见是裘欣欣。裘手中拎着烧鸡月饼葡萄酒,怀抱一束夜来香。裘说,多美的中秋夜呀,我们一起享受这大好时光吧。夏颖没吱声,觉得他有些心怀叵测,裘在桌前坐下,瞅着忧心忡忡的夏颖说,今夜明月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夏颖说,什么意思?裘欣欣说,我多希望能得到你的思念啊。夏颖的脸色突然涨满血色,腾地立了起来,激愤道,你少胡说八道,我有我的先生,你是哪庙的和尚!裘欣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瓢冷水泼得万分尴尬,哭笑不得地说了两句自我解嘲的话就退了出来。夏颖在沉寂的屋中久久地呆立着,她弄不清刚才为何会发那么大的火气,裘欣欣本也是自己心目中喜爱的人啊,况且对自己有过不少的帮助,人家那几句肺腑之言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竟喷出那么刻毒的言辞砍杀人家,是神经过敏,是作贼心虚,是心理变态……?我怎么变成这个样了?她突然伏倒在床上哽泣饮啜,继尔失声痛哭,潮涌的泪水倾泻着腹中满盆满桶的苦水。窗外明月依旧。
夏颖的33岁生日这天,六七个得到过夏颖精神上诚恳帮助受益匪浅与夏颖成了知心朋友的听众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这个日子,邀在一起提着蛋糕蜡烛香肠美酒跑到夏颖家为她作庆贺来了。夏颖为“夜渡心河”有如此感召力而高兴,气氛喧腾热闹。这时突然有人提出要看一看夏颖那如意夫君的英姿俊貌,得到全体来者的一致响应。这可把夏颖憋住了,因怕剜动记忆深处的伤疤早把那男人的所有照片从相册上剔除干净,夏颖支支吾吾,说相册没在家里,说没跟那男人照过相,表情上困窘尴尬,弄得朋友们莫名其妙,气氛骤然冷却了下来。此事对夏颖触动很大,为了不再出现这等不愉快局面,她不再答应别人到家里来,但未经同意翩然而至的不速之客是防不胜防的,同事中也难免有人来串串走走,她不得不动些心思做些谋划。
这年盛夏,夏颖接到了中学时期一些要好同学在省城聚会的通知,同学们见面难免要问及各自的家庭生活情况,夏颖不愿在这种场合露面,但这时正是她一年一度去“会丈夫、会孩子”的时季,就毫不迟疑地在确定的日期动身前往。同学相见自然要大拍留念照片,夏颖抓住时机跟她少时比较喜欢的一个相貌堂堂的男同学合照了一张,回家来冲洗放大,装入镜框,摆放明处,有了这护身符,心中略觉坦然。
然而,夏颖万万没有料到,她的天机终于有一天不幸泄露,致使她身败名裂,无地自容。
这天一大早,有个跟丈夫别扭闹得挺大的方脸女人敲开了夏颖的屋门,一口一个夏老师,让给出个挽狂澜于即倒的主意。夏颖对她做教导时,来者发现了桌面上夏颖和那男同学的合影。方脸女人惊了一下,仔细观看照片,随后问,这是您和……夏颖点头说,和我爱人的合影。方脸女人审慎地说,您爱人不是当兵的么?夏颖说,这是休闲时穿便服照的。方脸女人道了句:挺帅的。没再说什么。
方脸女人的表姐在省城药材站工作,表姐家近来也闹得不可开交,原因是姐夫对这个家日益冷漠。方脸表妹对姐夫十分熟悉,摆在夏颖家的那张明朗清晰的大照片和姐夫真是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方脸女人赶紧给省城表姐打电话,把这重要发现报告过去。表姐不相信,说不可能的事儿,你姐夫有外遇也不会遇到三百里外去。表妹说,耳闻为虚,眼见为实,你过来看看呀。表姐就快马加鞭地赶了来。
当天傍晚,方脸表妹把表姐带到广播局宿舍夏颖的寓所,一进门,表姐的眼珠子就瞄到了目标,也顾不上别的了,冲前两步,把脸贴近照片,看了个真真切切,那须发汗毛分毫无差于自己的丈夫,眉梢上的一颗小痣也位置准确地标在那里,即使是孪生兄弟也不会这样相像。
为了不闹出笑话,表姐很有涵养地问夏颖说,这是您的先生?夏颖笑答,是的。表姐说,先生在哪发财?夏颖说,航空部队。表姐说,不对吧,这人我好象见过。夏颖白皙的面皮上刷地起了层红潮。表姐进逼道,他不是当兵的,是杂志社的编辑!你今天给我说说清楚,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夏颖大失所措,平日的从容自如荡然无存,分辨着,是这么回事儿,这么回事儿,我们是中学……“啪”地一声,装照片的镜框被表姐重重地摔到地上,口中骂着,扑上来扇夏颖的嘴巴。夏颖退躲到里屋,将门插牢,表姐使劲擂打门板,不住地叫骂,表妹也跟着哄叫,还是记者呢,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披着羊皮的狼!吵闹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围过不少人来。人们向两姐妹问缘由,二人一言一语,把夏颖搅了个屎罐扣头。夏颖缩在屋中鸣鸣地哭,机关人敲门也不给开。
电台领导来了,劝两姐妹安静安静。表姐说,我好端端一个家让这个狐狸精给搅了,我安静得了吗。说完蹲地上大哭。领导说,我先了解了解情况,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先回去,有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众人都跟着劝,表姐用鞋底把躺在地上的照片狠狠碾了几下,冲屋里吼了声,我饶不了你!撤退下去。
领导敲门让夏颖出来,夏颖不开门。领导说,看看几点啦,该上班了。夏颖仍不答话。领导考虑今天的事儿对她刺激不小,二十二点的直播热线她是上不了了,赶紧找人替补。办了这事,又来找夏颖谈话,门是开了,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夏颖埋着脑袋只一句话,反正我没破坏人家的家庭。
夏颖窗帘不卷门户不开把自己牢牢关了三天,感到真是天塌地陷了。多年精心营造的参天大树似的形象一下子成了一瘫狗尿苔,不管用什么样的词儿也难自圆其说了,丢人现眼地活着真是没啥意思了,破罐破摔吧,和同学合影的事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没了丈夫的实底儿死活不能向领导和群众透,下来得赶紧想法儿往别处调,调得远远的……
一星期后,夏颖又在工作岗位上出现了,头两天节目主持得显然不如以往顺达流畅,后来精神状态渐渐有所和缓,水平也就上来了,上班第八天,正在节目上,导播切过来一个自称要提些婚姻恋爱问题的电话,夏颖欲与之对答,打热线的人问,听说你跟别人的丈夫偷情,把别人丈夫的照片都挂到了自己家里,有这回事吗?夏颖大惊。语塞。那头说,你不觉得这样做很无耻吗?夏颖关闭了将羞辱传向了四面八方的通讯线,意识里腾起一片黑烟。她的精神又一次失火,很严重。
病院的园庭中我问进一步有所康复的夏颖,家庭问题上为什么不实事求是地展示自己呢?夏颖说,我不想让别人瞧我的笑话。我说,这算什么笑话呢?她说,一个女人如果没有家,其他方面再优越,也会被别人视为残缺。我说,视为残缺又怎么样呢?她说,我不想在别人眼里残缺不全……我说,你总是别人别人的,是为别人活着?她说,没错,我好像就是为别人活着的。我说,累不累呀?她苦笑了一下,能不累吗?我说,那又何苦呢?她说,人活着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做给别人看的?这就是生活意义所在呀。我想了想说,那也太亏待自己了,不能自得其乐?她说,被别人看不起,有何乐可言?
又是别人。我想,夏颖这病怕是不太好治呢。静心细想,她的话也不无道理,世间万众又有几个不是活给别人看?至于能不能活出成色,给别人看起看不起那是另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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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6-5-15 20:59:13 投稿 | 字数9268 | 责任编辑:朱航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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