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如此紧张地保卫形象，如此轻忽地丢了自己。其实，很多中国人的生活都如是，活给别人看，却忘了自己的快乐。（网友评）
| | 妻这天告诉我她所在的南疗区里收了个在广播电台工作的女病人。
近来我在留意探索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就刨根问底。
妻说，病因不太明确，送病人来的是她的姐姐，只说和人闹了矛盾，一时想不开。这所全省最大的精神病院里每天都有病号进进出出，对这位来者我也没特别在意。妻说，这人挺有些名气，好多人都听说过她。我问，叫什么名字？妻说，夏颖。
我的心格登一下。
夏颖的确是挺有名的。跟我认识。她是市广播电台中不多的几位优秀播音员中的一名，近两年来主持着收听率很高的“夜渡心河”栏目。这个节目的播出时间在每天晚上十点钟至十一点，听众与主持人直接对话，主题内容是婚姻恋爱性生理性心理方面的问答，夏颖是处在指点迷津的位置。
凡拨动“夜渡心河”这个电话的，心灵或肉体上总存在着或深或浅的痛苦，一条颤动的电波，把一道道医伤治痛的渴望袒现在夏颖的面前，夏颖凭着她三十九年的生活阅历、孜孜苦读的修养学识和对生活非凡的悟性，凭着那副质地优良、对人心世意饱含着真情实感、如波似浪娓娓动听的声音博得了千百群众的喜爱和信赖。许多人和她成了知心朋友，他们不单和她在电波中交谈，还跟她见面，邀她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到她的舍下倾诉衷肠。
早已过了不惑之年的我没有那么多谈情说爱的波折和苦恼，用不着“夜渡心河”的帮助，因而也没能及早领略夏颖女士的风彩，对她挺有名的名字也只是隐约听说过，好像是在一次酒会上听广播局的一个朋友跟别人提到她，说她毛笔字写得很有两下子，但不跟那群整天争名夺利的界内人士掺和，说夏女士那字本市真没有几人敌得过，地道的山林隐士。之所以能够记得住这些，也是因为自己对书法也有着执迷的喜好。
后来真跟夏女士照面了，是在某届政协会议上，文化界的在一块开第一次小组会，照着名单对人头，遂识得夏颖。夏颖在人堆中引人注目，她不光声音好，长得也很受看，头发乌黑，有个簪箍在脑后，脸皮白细未失青春的润泽，眼珠子透着略含些忧郁的温娴妩媚，直鼻子小嘴也都恰到好处。尤其那仪态，端庄秀敏，举手投足，一颦一笑得体规范，没有丝毫的散乱。
大概是在“夜渡心河”里说得多了的缘故吧，在抢着发言的人群中夏女士默坐静观，有时隐得很深的倦怠之情会在她的脸悄然呈现，会散，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文化局的谢局长跟她说话，老谢跟我熟，拉住侧旁的我介绍说，这是夏颖，著名播音员。我说久仰。老谢又向夏颖介绍我，她说，噢，听说过，我们握了一下手，她的手很软，有点凉。
会上有个自己经营着字画店的画家委员动生意心计，不失时机地举办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娱乐活动，先有告示贴出来，说某天中午在宾馆三号楼一楼大厅有委员书画家做精彩表演，这天的场面果然热闹，字画店老板提供纸墨笔砚，书画家们踊跃捧场，观众川流熙攘。在此我瞧见了夏颖。
我说，来看看？她说，看看。我说，不刷几笔？她说，我哪行呀。我说，听说你的字相当不错。她说，谁说的？我说，你们台里人说的。她说，瞎说。我说，写几笔吧。她说，不行，不行。我说，你播什么栏目呢？她说，夜渡心河。我说，什么内容？她说，跟在婚姻恋爱上遇到问题的人谈谈心。我问了每天播放的时间，说，我得听听，学习学习。她说，多给点批评。
这是我对“夜渡心河”的首次了解。说了这么几句，就观看书画表演，有上乘之作，也有胡涂乱抹的，写得好的举办人就立时收走。我有些心不在焉，还想跟夏颖聊会儿，抬眼一望，见她正退场而去。
晚上，我和她“碰巧”坐到一张餐桌上，暗中注意她，夏颖箸不长伸，嘴不大动，吃得实在斯文，大虾每人一只，她的那份差点要被个宽脸汉子代替吞进了肚里，亏得我出筷及时，将大虾抢救到她的碟中，我想跟她说，吃会议饭可不能太“大家闺秀”了。
会议结束后，我拾起了家里那只搁置好久了的半导体收音机，一连数日对准“夜渡心河”，夏女士的确名不虚传，在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问题面前应对自如，但她的态度总体上看柔软有余，锐力不足，使我得到不少可以与之商榷的题目。
一个男青年说，我与一个女孩子相恋已经三年，最近她第一次让我进了她家的门，她的父母对我不满意，逼迫她不再和我来往，我对她深切的感情又割舍不掉，你说我该怎么办？
夏颖说，这个女孩子的态度呢？青年说，她经受不父母的压力，要和我断。夏颖说，既然你们之间有真情实感，就应该说服父母，把关系继续下去。青年说，老人很固执，嫌我的经济条件不好，头脑不活络。夏颖说，恋爱婚姻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主意应该你们自己拿。青年说，这女孩不愿伤父母的心，也要和我断。夏颖说，你要跟这个女孩子好好谈谈，我相信你有把她争取过来的能力。
过后就这事儿我给夏颖拨电话，说，你的开导不科学，你应该对那男青年说，连自己的感情都要让别人来把握的人根本不值得爱。此青年想透这点就不会再痛苦了。夏颖反驳我的论点说，这么说来两人关系不就彻底完了吗？太残酷了。
“夜渡心河”中有个女青年说，以前我丈夫对我一直很好，最近他经常夜不归宿，对我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我怀疑他是有了外遇，和别的什么女人好上了，我想跟踪他，掌握住他的虚实。夏颖说，假设你真掌握了你丈夫有外遇的事实，你打算怎么办呢？女人没接上话，抽泣了起来。夏颖就说，跟踪不是好办法。女人说，那该咋办？夏颖说，你应该对你丈夫加倍体贴，我相信女人可以用自己的温存征服男人心的。
过后我对夏颖说，你真是和稀泥好手。我看你回答问题不离一个原则，那就是促和不促散，不管效果怎样，把柄是谁也抓不到。
夏颖说干我们这行绝不能刀枪出鞘。她举了个例子说，我们这儿上届那个主持人赵萍，上来没几天，接到一个问题，说，在谈情说爱中有时实在抑制不住性的冲动，该怎么办？此主持回答得直率，说，要注意搞好避孕措施。这一句话，差点砸了自己的饭碗。夏颖说，我们播音员是通过声音树立自己的形象，所以不能乱说乱道。我说，和稀泥便是一大法宝。她说，是吧。
和稀泥容易和出朋友来，这恐怕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和稀泥能给人以温暖，给人以亲近感，比如你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以和稀泥的口吻做指正总比尖锐批评好接受，比如你得的是绝症，和一下稀泥祝你早日康复准比叫你准备遗嘱暖心窝。夏颖女士也真真确确得了许多多信她爱她敬她的好朋友。
夏颖女士是如此地聪颖智慧，她怎么会住到精神病院里来了呢？她遇到了什么磨不碎的苦难？时间和理性是两块大磨盘，多坚硬的不幸碾不烂呢？
我对妻说，我想见见夏颖。妻说，她现在这个样跟你谈不出什么。我说，挺明白的一个人，怎么会得这种病，真是不可思议。妻说，心病，谁都可能得。有什么不可思议。我说，她各方面条件都挺优越，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妻说，心和心不一样。有的想得大，有的想得小。住柴屋拾破烂的，也许觉得风清日丽，坐皇冠的想着奔驰没得到，兴许就生出病来。我说，也是。夏颖我要跟她谈一谈，摸摸她的脉，也是为我的小说，为赚点稿费。妻一听稿费就来精神，说，等她好一点，我就安排。我说，我等不及。她糊涂，我能给她做心理治疗，让她清楚起来。妻说，你这么能，干脆开所医院算了。我说，说正格的，三天内能不能让我跟她见一见。你不便安排，我找你们主任。妻说，找谁也不行。夏颖是重号，今儿进病房，给她换上医院的衣裳，她自个又脱了，把尿撒在脸盆里，光着身子，坐盆里，往身上撩尿洗澡，你能进去？我想这也是个事儿，说，等她知道把尿往哪儿撒了再说吧。
过了半个多月我才得到跟夏颖一见的机会，她稍作愣怔就叫出了我的名字，病是好多了。跟她聊了一小时，她对自己所患病症有较明白的看法，说，自己也知道活在世上遇事不必过于认真，世上本也没有什么必须认真对待的事情，可实际中就是做不来。也是被环境宠的吧，只能踞高不能低下，挫折面前手足无措，思绪混乱，气血粘滞不开，这种心理疾病要治好也不十分容易。以后两个月里，我又与她接触多次，她终于块块角角向我吐露了自己的所遭所遇，她的单位我的几个朋友也从各个不同角度向我提供了一些情况，事情就有了个大体轮廓。
| | [1] [2] [3] 下一页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