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已偏了西的太阳仍烤得人灼痛,用它的火舌舔着大地,舔着弓伏着腰脊在田里做事的人群。东边的天际上虽说乌云越滚越浓,越涌起黑,但它向太阳靠拢的脚步太缓慢了,像非常胆小的马群,磨磨蹭蹭地向太阳缓缓地移动着脚步,把田畈里做事的人看得气鼓鼓地。牛婶说:老天爷就是做得好看,老放着闷屁,又不屙一滴尿下来!队长也死命地抹着额头上的汗珠子说:你这个懒X,就是想歇。你没听老话说,老翁活到八十八,没听说雨从东边压。队长这么一说,大家都泄了气。他们想:长这么大,还真少见从东边打过来的风暴。开始他们还经常抬头望望云到了哪里,现在他们觉得看也是枉然。 别人想着雨。想打一场大风暴把许多天来双抢的疲累洗下来,淋干净。桃花只想着她的堂兄。从金龙欺负了她开始,她心里没有踏实过。她想找个机会,跟堂兄在一起好好地坐一阵,让堂兄陪她好好地说些知痛知热的话。 桃花一心在想心事,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已盖过了她的头顶,一阵悠凉的风吹过来,人们在感到一阵凉爽爽的时候,也感到了风里带来的湿气。不知是谁在说:别处一定下过雨了,不然这风里怎么带有一股湿气。队长抬起头,眯缝着眼,把那只还滴着泥水的手遮盖在额头上瞧了一阵,又看看几乎是掠在地上飞过的燕子说:说不定风暴还真要从东边压下来哩!又说:老天也真开眼,队里的田刚要扦完,它就打起了风暴。队长才说完,一个炸雷打下来,差一点把桃花的心都吓落了。闪电再次划破长空,象交割在一起的长蛇,面目狰狞地在人们的头顶上游走着,又如一条火鞭子驱赶着乌云,在炸响声中,乌云激烈地奔涌着,碰撞着,一下子便吞噬了刚才还十分炽热的火球。凉湿的风沿着地面再次吹刮起来,田绳上没有收捡干净的干稻草,破薄膜被风刮到了半天云中,东游西窜地悠转着,欢舞着。在田畈地里觅食的雀儿也惊叫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吓得没命地朝村子边缘的树林里逃窜,只有知了们的叫声越来越高吭,似乎是要用它们的歌唱来迎接人们渴望了大半个下午的一场风暴雨。 一场酝酿了整整三个钟头的风暴雨倾盆而下了。泼打下来的雨点象雷公抽打下来的鞭子一样砸在桃花脸上身上。俄倾,开始还被风儿吹刮得鼓鼓荡荡的衣裳便紧紧贴在她丰满的躯体上,象绳子一样地绑缚着她。她看见在田畈地里做事的人都没命地朝仓库稻场上跑去,去抢收稻场上还晒着满满塞塞的一稻场的谷。她却懒得跑了。现在她唯一的想法是让自己的热身子被这瓢泼的大雨倾淋着,然后痛痛快快地大病一场。只有躺在床上,堂兄就是天大的事也会丢下工夫来看她,陪着她说些知痛知热的话。桃花一路想着,满身滴水地走到了稻场上。稻场上的谷早收完了,却围着一圈人,在轰轰闹闹声中,堂兄和金龙撕扭在一起,虽然被队长一些人架着,但从他们脸上留下的伤痕看,他们已在她赶来之前打过一场架了。桃花的心往下一沉:天哪,莫不是为了我的事打起来了! 牛婶看见桃花来了,便小声对桃花说:金龙要不得,有意用推谷板撞破了水金脚上的皮,还说人家是自讨的。你去劝劝水金,叫他算了,莫跟小人一般见识。只有桃花心知肚明,这一切归结起来,还是为了她引起的。她怕把事情捅破了脸上不好看,便走上前去,死死地挽拉着水金的胳膊说:哥,别跟那畜生一样,咱们走。水金见是桃花,怕拉拉扯扯地碰伤了她,便放开金龙,抹一把嘴角上流淌下来的一丝血迹气埂埂地说:龟儿嘞,这次老子放你一马,下次再找你算帐!金龙恶狠狠地挤出一丝笑:嘿!谁是龟儿,你问问桃花。桃花的脸唰地一下煞白了,她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时,金龙又逼过来一句:嘿嘿!你不敢认帐了,你怕丑我不怕,前天晚上你不就跟我这龟儿在草堆脚下弄了一回!水金的脸已涨红得象刚刚放出来的猪血,他猛地睁脱桃花挽着他胳膊的手,随手掏起一块铁石头,朝金龙的头上砸了过去。当人们回过神来的时候,金龙已经双手捧着眼睛滚在了地上,鲜朵朵地血从他的指缝里蹦出来。他一边在地上滚动着,扭曲着,一边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不知什么时候雨停要。桃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了家里,她一个人一身泥水地呆坐在床沿上,任伤心委屈的泪水无穷无尽地流淌着。到了散暗的时候,养娘才巅儿巅儿地走进了门,一进门就自说自应起来:怎么好喔!怎么好喔!金龙的眼睛被水金那短寿的抛瞎了喔!桃花一时不知是哪来的火气,她吼着养娘说:他是你的什么人?他的眼睛瞎了关你什么事!养娘不好再做声。可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了,她对桃花说:桃花嘞,可怎么好喔!队长说水金拿稳要坐牢哩!养娘这么一说,桃花一时又心痛起她的堂兄来。要是堂兄真要坐牢,还不知道他到底要吃多大的苦头呐。这样一想,好象她堂兄真坐到牢里去了,心里又空又虚,虚得她好象是走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谷,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渐渐地她看见了一丝光亮,一丝煞白的光,光亮中堂兄好象站在一个离她很远很远的高坡上,远得只剩下一个影子,一个忧伤的影子!那影子朝她不停地挥手向她告别。堂兄每朝她挥动一次手臂,都象在不停地掏扯她的肠子使她一阵阵的难受。堂兄的手一直就这么朝她挥着,挥着挥着人就慢慢地不见了。堂兄在她视觉幻膜上完全消失的时候,她也完全绝望了。一种欲绝的伤痛袭上了她的心头,使她的啼哭在这宁静的夜空里显出一种无尽的凄凉和悠远。 第二天,水金真被公安局的人带走了。他走得太匆忙了,匆忙得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对桃花说。这匆忙就象是一把快刀,硬生生地斩断了他与桃花之间的情缘。 更要命的是桃花发现自己怀孕了!桃花坚信她怀的孩子是堂兄的。只有是怀着堂兄的孩子她就觉得也没见不得人的。她决定先把怀孕的事告诉水金娘,让大娘给她拿个主意。到了夜上,她摸到了堂兄家。堂兄走了屋里显得很寂静,一粒黄豆一样的灯火使屋子里显得潮湿阴冷,没有人气。看见是桃花,大娘一点也不热情。她和大爹一个坐在竹床上,一个坐在靠门边的小竹椅上,沉愣愣地谁也不开口。这种冷落已出乎桃花的意料之外了,使她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大娘终于打破了寂静:你还到我家来干什么!你还害得我家水金不够么!桃花红着脸说:我……大娘不等她说完已站了起来,一边把她往外推着一边决绝地说:你快走吧,我家水金走时说了,他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你这个骚货! 桃花简值无地自容起来,她一边用手捧着脸,一边踉跄地往家里奔跑。往回家跑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嘴唇紧紧地咬着,极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流淌下来,不让自己抑积在肚子里的哭声发出来。一头撞进家门,她再也抑不往自己的伤痛,一头倒在养娘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在哭的时候她一边擂打养娘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大娘不要我了!大娘她不要我了!养娘心痛起来,她拍着哄着桃花说:大娘不要你,等水金出来了他还不要你,你又不是要跟大娘过!桃花哭得更伤心了,她的泪水已将养娘的胸襟打湿了一大片。她更忧伤地说:我的娘呀!哥也说他不要我了!还说我是,我是骚货呀!我的娘,我怎么活哟!桃花边哭边跺着脚,显得十分的无奈。 养娘把桃花搂得更紧了。许久,她才切恨恨地说:一屋的忘恩负义的东西,好象我的女儿就找不到一个男人!桃花的脚跺得更急了,她仰起泪脸,求助地看着养娘说:不是呀,我的娘,我……我怎么见人哟!养娘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捉住桃花的两个臂膀说:孩子!你肚子里……桃花止住哭声,咬着唇,使劲地点点头。养娘叹了一声,便松开了桃花。她没有去责怪桃花。但此刻,她也觉得事情复杂了起来。 东厢房里,桃花养娘商量起养父来。养父说:桃花这孩子也没搞好,跟水金好就好,怎么又让金龙那个了。这下好了,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关进了大牢。桃花养娘说:那些话都没说头,拣要紧的说,桃花怀孕了,水金不在又没个认帐的,等到她肚子大了谁还敢上咱这个门!养父叹一声:桃花性格刚强,就怕蛤蟆老鼠随便给她抓一个她不答应。又说:等我慢慢给她访一个好点的男人吧,不能让这孩子太受委屈了。是哩是哩!养娘赶紧应和着,一不能年纪比桃花大多了,二不能长得不象人,家里穷一点倒不要紧,总要稍为配得上桃花才好!说完又赶忙补上一句:这事可慢不得,最好是在这两个月间把事办馁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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