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很漂亮的文字,恰如你的未央花,妖娆着一瓣一瓣的忧伤。 (网友苏不臣评)
| | 一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 很多年前有一个人告诉我,一个人的记性不好,就不要去太多是非之地,因为你可能忘记你的仇人。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一年,大漠的黄沙漫天飞舞,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还有满头白色的青丝,背负着手,伫立在胡杨树下,大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襟。他悲伤的说有些人离开以后,才会发现离开了的人是自己的最爱。 我想问他,一个要找到另一个人,需要多长的时间。 可是他走了。 我再也没有离开过大漠。 有的时候,人会变得很奇怪。他们往往要去追寻那些永远都找不到答案的事情,即使头破血流,依然要踩着白骨往前走。他们拿着剑指着我,气势汹汹。 他们说他们并不想杀我,他们只想要未央宫里那株遗世独立的未央花。他们说那是朵妖花,会祸及武林,殃及整个江湖。 我看着他们正气凛然的样子,突然就笑了。什么是武林,什么又是江湖。 我说你们看看这朵花吧,它只是一株花,像所有的花一样,会开,也会败。就像人一样,会生,也会死。它不会说话,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为什么你们就要去伤害它呢。人的一生都在寻找,名利,财富,爱情,可是到了最后还抵不过一朵花。 没有人回答我。没有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懂的人在很早以前就离开了。 祭血崖的崖底又多了很多尸体,他们经年的供给着未央花的妖娆。 二 我叫苏未央。住在大漠中央的未央宫里。陪伴我的是一株长年不败的未央花。我每日都会坐在祭血崖的崖边弹琴。从日出到日落。我不知道我活了多少年,正如我不知道未央花开了多少年一样,从我见到它,它就不曾败过。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我一生的全部都是在等一个人。 在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住在杭州的护城河边。那里日日都有扬花飘落。我端坐在船头,穿紫色的绸缎,戴精致的杈环,母亲在我的脸上蒙上一层紫纱。她说,未央,当一个女子太过美丽,就变成了一种伤害,或者是一种武器,会致人于死地。 我看见母亲的眼里弥漫着大雾般的忧伤。就像后来她悬梁自尽,眼睛仍然是睁开的,大雾班的忧伤顷刻就覆盖住了我内心微薄的希望。 后来,我在断桥上遇见一个人,青袍长发,腰际系着一个酒壶,用碧绿的玉笛吹一首曲子,他眼里的忧伤就像西湖早晨的大雾。在那一瞬间,我听见心底有个东西忽悠长出的声音。 他说他忘记了自己叫什么名字,江湖上人人都叫他黄药师。他日日都在喝一种叫做“醉生梦死”的酒。他说人最大的烦恼,就是记性太好,可是当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你反而记得越清楚。 我迷惑的看着他。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听不懂他说的每一句话,却深刻的记下了他的样子,穿着青袍的男人伫立在断桥上,用他的笛子重复又重复的吹一首曲子,他仰头喝酒的时候,长发飞扬,眼睛微闭。我甚至可以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在微颤着。 很久以后我知道他吹的那首曲子叫《长相思》。我懂得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可是黄药师再也没有出现过。 三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个盲剑客。他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只可惜眼睛瞎了。 他说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他只见过那个女人一次,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青丝挽鬓,云鬓低垂,凝眸若星。他看了她一眼,她就刺瞎了他的眼睛。 他说美丽的女人就是一味毒药。越美的女人越毒。 他说其实最可怕的不是死,而是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 我问他,爱情是什么样子的。 他抬起头想了三秒钟说,你还是杀了我吧,没有人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 我的刀割破了他的喉咙,鲜红的血汩汩的流出来。我以前听人说,如果刀够快的话,血从伤口喷出来的时候像风声一样。 原来真的是这样。 四 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我只见过他一次。他重复地吹同一首曲子。他喝一种叫“醉生梦死”的酒。他的眼神很忧伤。 没有人见到过他。他们都说黄药师是个来无影去无踪的人。他的一生都在漂泊。 经过白驼山的时候有一个人告诉我黄药师住在一个叫桃花岛的地方。她说你找到他的时候告诉他我也在找他,他欠我的酒钱也该还了,我叫桃花。 桃花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就如盲剑客所说,穿着白色的长裙,青丝挽鬓,云鬓低垂,凝眸若星。她一直没有笑。我想这样的女人不笑的时候都这样美丽,笑起来必定是倾国倾城。 离开的时候我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剑客,月牙白的长袍,有一把很重的钝了的剑。 她说我见过,他看了我一眼,被我刺瞎了眼睛。她说的时候声色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我想,原来一个人是可以这样的不动声色。 五 我坐了三天三夜的船到了桃花岛。桃花岛上寂静无声,只有海浪和桃花飘落的声音。岛上的桃花开得纷纷扬扬,地上的石子路扑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粉色花瓣。 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座坟。伫立在桃花深处。遗世独立。 我坐了三天三夜的船离开。我带走了一株幼小的桃树苗。 我回到白驼山。我对桃花说我没有找到黄药师。桃花岛上没有人,只有一座坟。 桃花叹了口气,那是黄药师的妻子。 我问她,黄药师欠了你什么酒钱,我来给你。 她摇了摇头,你无法替他偿还。有些人欠下的债一生都不能偿还。 她还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女人就是一味毒药。越美的女人越毒。 你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吗。我问她。 她突然就笑了。倾国倾城的美。 爱情的样子就是没有样子。你越爱一个人就越找不到自己。爱情也是一味毒药。谁先爱上,谁就先死。她说,我卖给你一壶酒吧,总有一天你会用上它。 我把银子给她的时候她摇了摇头。她说我不收你的银子。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欧阳锋,告诉他,该回家了。 六 我每遇见一个人,就会问他有没有见到过黄药师,他穿青色的长袍,他重复地吹一首曲子,他喝一种叫“醉生梦死”的酒,他的眼神很忧伤。 我走了很多地方。我找了他很多年。然后我在铜镜里看到眼角开始有细细的纹路。 在天山以北的树林里,我曾经听到过一首曲子,和黄药师吹的那首一样。可是笛声很快就消失,我只看见大雪的深处有深浅不一的脚印,最后隐没。 一个砍柴的樵夫捡起了我落在雪地里的紫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我把他杀了,看见白色的雪地里渲染的红色就像桃花岛纷纷扬扬的花瓣。 樵夫死的时候说,人的生命本就轻贱,得到的失去的,不过只是一场烟云。 我后悔杀了他。 在大漠的黄沙里,我第二次见到欧阳锋。他负着手站在胡杨树下,面对着血色渐残的夕阳。我说白驼山的桃花要我告诉你,该回家了。你回家的时候告诉她,我的酒钱已经给了。 他转过身来,家?我没有家。 你有没有见到过黄药师。我问。 他昨天从这里离开听说去了天山。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看见一个穿紫色长裙带紫纱的女人,一定要记得告诉她,他在找她。欧阳锋看着残阳说。 你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吗。我哽咽着问。 欧阳锋说了一句话就走了。他说,当你不能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这就是爱情。 七 我再也没有离开过大漠。 我把从桃花岛带出来的桃花树苗中在了大漠中央的祭血崖上。它很快长成了一株美丽的树,并且只开一朵花。花瓣硕大粉红,香飘百里。 我住在未央宫里等一个人。我知道有一天他回来。 后来,我就忘记自己等了多少年了。祭血崖的太阳升了又落,我日日重复着弹一首曲子。我喝一种叫“醉生梦死”的酒。我告诉自己我在等一个人。 后来,江湖有了很奇怪的传言。大漠的黄沙里,有一株妖花叫未央花,千年精华而成,花开几百年不败,香飘百里,妖娆无比。于是开始有人上我的祭血崖扬言要铲除我的未央宫和未央花。他们的尸体都成了给养我的花儿继续妖娆的肥料。 我说我这是我种的一株普通的桃花。它会开,也会败。可是没有人相信。 没有人相信的结果是他们再也不需要相信。 再后来,一个断了左手的男人带着一个美丽的女人还有一只大雕到了我的祭血崖。他们说他们只是来看看传说中的未央花。什么都不会做。 我问他们,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黄药师的人,他穿青色的长袍,他重复地吹同一首曲子,他喝一种叫“醉生梦死”的酒,他的眼神很忧伤。 断了左手的男人说黄药师已经消失很久了。那一年他去天山,大雪封锁了所有出山的路口,黄药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们都已经20年没有见过他了。 美丽的女人对我的未央花很好奇。她探身去触摸它的花瓣,轻轻的笑出声来。 你们知道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吗?我问他们。 他们相视一笑,握起对方的手微笑着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爱情全部的样子。大雕在他们身后扑闪着笨拙的翅膀。 我的眼泪突然就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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