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芳邻》
流沙河
邻家脸上多春色
夜夜邀我做客
满嘴巴的酒气
一肚皮的牢骚
待我极亲热。
最近造反当了官，
脸上忽来秋色，
狠揭我的放毒，
猛批我的复辟，
交情竟断绝。
他家小儿狗太糊涂，
依旧对我摇尾又摆舌。
我说不要这样做了
它却听不懂，
语言有隔阂。
一
流沙河的《芳邻》，写文革初的他的一个邻居，这个邻居造反前后两副嘴脸，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变色龙，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和时代特色。诗的第一节，写造反前的邻居，满脸春色，一团和气，也不管诗人当时是戴着帽子的右派，也不管他是被遣返回来的极危险的人物，“邀我做客”而且“夜夜”，款之以酒且诉以衷肠，“待我亲热”而且“极亲热”，虽然他“满嘴巴的酒气”，太多了一些地痞无赖嘴脸，“一肚皮的牢骚”，即使是身处逆境的诗人也难以接收。但是，就整体而言，这个邻居，如果不是文革，如果不是造反，称之为芳邻，也是当之无愧的，虽然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
然而不幸的是文革发生了，而且他造反当了官，而且他一阔脸就变，“狠揭我的放毒，猛批我的复辟，”“交情断”而且“断绝”。这真是典型的中国式的变色龙，一个小小的乡民，却因政治形势发展迅速地改变着自己。不过，他的变也真的太让人不能接受了，揭的猛，批的狠，秋色来的这般“忽”，交情断的这样绝。这是为什么呢，除了造反，除了“当了官”，除了文革这个外因，那内因是什么呢，难道此前就没有露出一点点吗？有的，有的，那就是他那“满嘴巴的酒气”，这就是那“一肚子的牢骚”。他那“一肚子牢骚”，说明他早有机杼在心，而那“满嘴巴酒气”，表明了他所具有的劣根性，一有机会，就会不管不顾，全部表现出来的。
诗的前两节，活脱脱地写出了这个中国式的变色龙，既有他的现在，又有他的过去，既有他的变化，又有他变化的根椐，描写的非常细致，刻画的相当逼真。诗写到这里，已经是很好的了，但计人还有更为厉害的杀手锏。他在诗的第三节，又奇峰突出，写了邻家一只糊涂而可爱的小狗。这小狗真是太可爱了，他不像他的主人那样世俗，更没那芳邻之阴险狡诈，还是一如既往地“依旧”，“依旧对我摇尾又摆舌”。诗人为什么要在这里写这只小狗呢，很明显是为了与这芳邻相比，用狗的糊涂来反衬这芳邻所谓的聪明，用狗的暂时糊涂来反衬芳邻的变化之快，用狗的可爱来反衬这芳邻的可恨可悲，与其主人相比，狗比主好，与狗相比，人不如狗。虽然物类各异，虽有语言隔阂，这小狗还是比它的主人可爱多了，而那主人，比狗更可憎，比狗更可悲，不仅有语言的隔阂，更有心的隔阂，情的隔阂。不仅没有人性，而且也没有狗性。
二
就这样，诗人把这么一个中国式的变色龙，钉到了历史的耻辱住上，为我们的艺术宫殿又增加了一个不朽的画像。而且，他还在绘制“芳邻”的同时，用隐性的笔墨，也画了一幅诗人自已的写生像，虽然这“像”也是隐性的，但我们还是可以从这影一样的画像中看出这抒情主人公的心情和形象的。
文革初期，诗人回到了自己的故乡故园，这时的乡村还没有闹文革吧，就连芳邻也对诗人这样的戴帽右派也没有特别的在意，他有如陶渊明之归田园居，心情是十分好的，这可以从他的那句“待我极亲热”中看出来，是一种故乡故人的感慨，是一种“种豆南山下”“带月荷锄归”悠然心情，是一种“归去来兮”的超脱，是一种“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的解脱。这时的他好高兴，邀我做客也就去了，不然那芳邻也不会“夜夜邀我作客”的，也不会脸上有那么多的春色的。有人发社会的牢骚也就听了，也许还点了头，也许还附合了几句。但诗人毕竟是诗人，他还是有所警觉的，他反感他那“满嘴巴的酒气”，他反感他那“一肚皮牢骚”。这就是我们的诗人，他即便身处逆境，也还是心存良善，不愿人发我们社会的牢骚，即便是那样的心境，也还是不愿闻那“满嘴巴的酒气”。这就是我们的诗人，文革初期的诗人，虽身处逆境也还充满对社会的关切。
诗的第二节和第三节，写的是受批斗后的诗人。这是一个瞬息万变的时期，刚才还是好好的一个邻居，突然造反当了官。而且一当官脸就变了，敏感的诗人立即发现了，“脸上忽来秋色”，接着就是“狠批我的放毒，猛揭我的复辟”，这一下我们的诗人受不了了，他不能接收也不能理解，可又没有一点点办法，他只能嘶哑着声音，极度痛苦地喊了一句：“交情竟断绝”。我们必须十分注意那个“竟”字。这一个“竟”，是对造反前芳邻的珍惜，那么深的友情怎么突然就没了呢？由此可以看出，他对造反前的芳邻的友谊是不怀疑的，他也很珍视这段友谊。这一个“竟”，也是对造反后的芳邻的痛惜，那么好的一个芳邻怎么几天竟然就变成这样了，竟然就变成了一条人不如狗的东西，同时这个“竟”字，也一语道破此时诗人的心情，是一种迷茫，是一种无奈，是一种不理解，是一种不甘心。他珍惜过去的芳邻，他痛惜今天的芳邻，他爱心不灭，即使是对你所痛恨的人。同时我们也要注意到那个“深”字和“猛”字，这两个字一方而写出了这个所谓芳邻的阴险和毒辣，同时也说明了造反前诗人与他的交情之深，他为什么能狠揭猛批，为什么那样伤心痛绝，一定是和他有了很深的交往，让他捉住了什么把柄，这一方面补写了芳邻造反前诗人的形象，他当时是真的把那芳邻当成自己的知已了，另一方面也道出了现在心情苦痛的真正原因，是一个朋友的背叛，是对背叛他的朋友的不能理解。
诗的第三节，借用一只不谙人事的小狗来展示诗人的形象。他说：“他家小狗太糊涂，依旧对我摇尾又摆舌，我说不要这样做了，他却听不懂，语言有隔阂。”这小狗，一方面反衬了芳邻的人不如狗，再一方面这糊涂的小狗对诗人摇尾又摆舌，说明了诗人与小狗的主人交往之深，其三说明了芳邻的变化之快，连自己家的爱狗都不能接收，都不能反映。而这时的诗人，对这只小狗却是充满了爱意，似乎是说“小狗啊，不要再这样做了，再这样你就也要挨揍了”。可这狗毕竟是狗，丝毫也不能理解诗人的苦心，还是依旧。些时诗人陷入了更大的无奈和迷茫，“他却听不懂，语言有隔阂”，陷入了完全的绝望，这世界，没有谁能理解他了，甚至和那些和人类关系密切的训兽也不能沟通，他和这个世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语言隔阂、情感隔阂和语言隔阂。
就这样，他以曲笔的形式，给我们描写了一个处于极度苦痛中的诗人形象。
三
当然我们还要注意到，这首诗不仅为我们描绘了两个人物，而更为重要的是，还为我们勾画了两个社会缩影。
诗的第一节，虽写的是文革初，其实反映的文革前那个社会。这时的社会是一个桃花源般的仙境，即使像诗人这样的举国闻名的大右派，也还可以找到心灵杞息的地方，有芳邻相邀夜夜做客，有美酒款待杯盏交错，有故人牢骚倾诉衷肠。即使是象芳邻这样具有劣根性的人，也会被社会陶冶为一个颇具古道热肠的人，如果不是文革，不是造反，这芳邻，不是一个雷锋吗，不是一个难得的知已吗，邻之冠以“芳”，他是当之无愧的，诗人称其为芳邻，是一点也没有贬意的。这充分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人的精神面貌，是那个伟大时代的缩写，——那是一个令人特别怀念的时代，是一个可以把坏人变成好人的时代。
诗的第二节和第三节，又为我们展示了文革那个人不如狗的时代形象。那是一个令人痛苦的时代，那是一个一瞬间就可以把一个好人变为一条狗的时代，那“忽”字写的是文革来势之猛，那“深”和“猛”写的是那个时代的残酷，那交情断绝写出了那时期的人情世故，那芳邻造反当官写的是文革中坏人得势，坏人当道，也说明了这文革的社会基础不过是“芳邻”这样的一些地痞无赖，那诗人的不幸写出了好人被屈好人被害的悲残的图景。而第三节借那条小狗，说那个社会是一个人不如狗的社会，是一个没有语言交流没有情感相通的悲惨社会。
诗人就这样，用了了十五句诗，塑造了两个人物，写了两个时代，真可畏诗歌中的集成电路，流沙河之手笔，可谓如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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