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河鳗鱼一样穿过这座小城，默默地向前滑行。现在城里很少有人去关注这条河的流行了，大家从桥上匆匆而过，对这条在眼皮底下日夜流行的河流竟然熟视无睹。河水悄悄地流走了，平静而不事声张，就象无处不在的时间，从我们忙碌的指缝间滑过。
今天太阳很好，太阳照着柳河，也照着临河的望江宾馆，宾馆的一排排窗玻璃反谢着太阳的蓝光。耸立的墙面如悬崖绝壁，倒映在河面上摇晃不定，一个个幽深的窗口显得神秘莫测。
临河耸立如悬崖绝壁的高层，一页窗户突然洞开，窗玻璃把很好的阳光摇动了一下，然后一颗头颅就从神秘莫测的洞里探了出来。那颗伸出的头就象一只小鸟正站在悬崖上东张西望。河风轻拂，飘舞着几绺长发。
小鸟一样东张西望的小姐叫燕子，此时她正靠在望江宾馆的8012号房间的窗口看风景。
燕子是一位美丽的姑娘。燕子家在一个叫古楼的小山村，沿柳河上溯290公里，柳河正绕过古楼，哗啦啦蜿蜒东流。古楼在柳河的上游，柳河流过古楼时还是一条浅浅的山溪，溪水漫过一片片鹅卵石，一路欢歌笑语。溪水里有许多叫做麻姑钻的小鱼，又笨又肥，夏天燕子淌过小溪时就踩着了，肉麻麻的在燕子嫩嫩的脚丫下翻拱，企图逃走。燕子的家是临河的一幢陈旧的破木屋，屋前陈年长着一棵异常茂盛的芭蕉，蒲扇一样宽大的叶子正好伸展到燕子闺房的窗棂上。天刚麻麻亮，燕子就坐在窗前背课文了，然后太阳一点点升起，光线照过来，窗格花倒映在燕子的脸上缓缓移动，芭蕉树叶上滚动着几颗晶莹透亮的水珠。柴屋熟悉的熏烟丝丝缕缕的飘过来，茅柴燃烧的声音“噼叭”炮响。母亲正在操作早饭。母亲撩起蛛网一样银白的发丝依着柴门喊：“燕子，快吃饭，读书莫要迟到罗！”
燕子每天要踩过溪里的跳石到对面的古楼中学读书。春天来了，天气越来越暧和，黄毛丫头燕子挡不住溪水的诱惑，把脚伸进水里，一股酥麻的清凉电一样布满全身。“蛮味蛮味，快下来。”燕子呼朋引伴，于是几个同学就唏唏哈哈趟水了，激起一河水花。
最有意思的要算夏天在柳河里偷着洗澡。爱华是燕子的同学，是一位胆子天大的姑娘。暑假刚刚开始，燕子在自留地里割黄豆，镰刀的银亮锋利无比，豆杆一排排倒伏，澄黄的豆子在豆壳里瑟瑟地响，一些蚂蚱和蜻蜓飞停在豆杆上。燕子割豆子弯着腰，象只瘦虾一样，黄士中散发的水气热浪一股一股扑面而来。燕子起身擦汗，把贴附在额前的几绺枯黄的头发撩到耳根，右手挡了一下刺眼的阳光，那条清澈透明的柳河就呈现在眼前。燕子就在酷暑难耐的这个时刻发现同学爱华正趟着银亮闪烁的河水往这边走。
“燕子，过来。”爱华站在河边喊燕子，并向燕子招手。
燕子和同学爱华是好朋友。燕子挡不住诱惑，燕子走过去问：“什么事呀，看你急的。”
爱华指了指河水，做了一个划水的动作，神秘地笑。
燕子知道爱华叫她到溪河里洗澡。爱华说过几次要到河里洗澡，每次怂恿燕子下水都没有成功。在古楼，女孩子是不能象男孩子一样随便下河下塘洗澡的，女孩子下河下塘洗澡是伤风败俗的事，燕子几次想试试柳河水的味道，却没有胆亮。爱华说，你怕什么？男孩能光屁股下河，女孩就为什么不可以？爱华是一位有胆亮敢作敢为的女孩。一次学校开运动会，爱华竟脱下衣服只穿着短裤和背心与男同学赛跑，青春的大腿和刚刚发育的双乳惹得许多同学和老师不舒服。
这个夏天，燕子在爱华的怂恿和挑逗下，她们几个寻觅到一个静谧处，柳河在这里拐弯后蜿蜒东去。村里的几个丫头叽叽喳喳，光着脚从浅浅的鹅卵石河滩向深处走，清澈的柳河水从这群少女的脚丫、小腿、大腿到细腰，依次的淹上来，被水浸没的身体摇摆不定。夕阳西下，晚风徐来，河水的气息清凉无比。
“嗨，看水！”爱华向燕子激起一泼水花，燕子的长发和上衣被水浸湿了，绉绉巴巴，刚发育的胸部曲线分明。燕子打了个寒战，燠热和暑气消失殆尽，真的好爽哎！
在爱华的挑衅下，一场水战开始了，柳河在古楼的这滩平静的水湾被这群少女搅得动荡不安，飞溅的洁白的水花在夕阳下生动无比。
二
关于柳河以及在柳河边逝去的生活，此时在望江宾馆8012号房间正凭窗看风景的燕子的记忆中美丽而鲜明。
燕子在柳河下游这座叫资城的城市闯荡生活有好多年了。她现在就在资城望江宾馆做小姐。当夜幕渐渐降临，她匆匆洒上香水，抹上口红，象幽灵一样隐现，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紧紧盯住男人的钱包，把身体当死猪肉一样卖掉。
黑夜好沉啊！燕子和同学爱华自从来到资城就过上了夜晚的生活。白天是什么样子？太阳是什么颜色？这一切在燕子的生活中似乎变得陌生和遥远。
今天太阳很好，燕子推开窗户时，灿烂的光线刺得她有点晕眩。燕子用手揉揉眼圈有点发黑、泪囊有点肿泡的眼睛，抬头望望天空，天空湛蓝湛蓝，一只银亮的飞机正从她的视野里飞过。
多好的天气啊，我怎么与它隔离了呢？燕子一边打哈欠，一边下意识地这样想，对外吐出浓重的浊气。燕子抬腕看了看手表，还刚到10点。今天她醒得很早，平常的白天主要是用来睡觉。
燕子抬头凝视了一会儿天空，开始点燃一只烟，懒洋洋的姿态优美而典雅，修长的手指头夹着一根修长的香烟，显得恰到好处。还有飘逸的长发，丰满发达的胸脯和臀部，绿色的手指甲，一对摇摇晃晃的玉耳环，让人立即联想到挂历年画上的某位性感女郎。
古楼的黄毛丫头如何演变成城里的性感女郎？人们不得而知。今天，一切都那样步履匆匆，昨天还是荒凉的茅草地，说不定今天就是一片高楼大厦了。总之，大家都在变，谁管谁呢？大家都在忙着自已的事，谁还有力气或兴趣来关注你呢？谈论你呢？
燕子没有人关注和谈论，显得忧郁和寂寞，她的生活方式与众不同，黑暗的世界使她怀念阳光。她长期包住望江宾馆8012房间，金钱无法弥补她内心的空洞。现在这个空洞越来越大了，黑黢黢的，象要把她吃掉。
凭窗而望的燕子开始把目光投向柳河。她熟视无睹的这条河流今天显得异常生动。燕子看到阳光下的柳河波光灿烂，一些大大小小的机动船来往穿梭其上。在临近的一个码头上，许多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光着膀子从一只船上卸货。灿烂的阳光下，蚂蚁一样的人群忙碌着，人声鼎沸，一阵一阵的河风缓缓拂过来，将噪杂的人声拂到柳河大桥的那一边去了。
望着蜿蜒的柳河，燕子托着香腮开始想心事。
数年前，正是这样一个春阳灿烂的天气，少女燕子和同学爱华从古楼村秘密出走。当时，初中毕业的燕子正在邻居家里看电视。邻居的儿子叫刘伟，在广东打工，春节买回了一部彩色电视机。电视里正播放着《两只蝴蝶》，缠绵的歌声令燕子春心荡漾。燕子从刘伟家里走出来时正碰上同学爱华。
“爱华，你也来看电视？”燕子拉着爱华的手，显得很高兴，蹦蹦跳跳。
爱华顺手捞起燕子的马尾巴头发一扯：“死家伙，正找你呢。”
“别拉我，痛呢，有事你说吧。”
“头等大事，到你屋里去。”爱华贴近燕子的耳朵，神秘地说。
这一天，燕子就在同学爱华的煽动下，懵懵懂懂开始闯荡江湖。她俩身背行囊，悄悄地，先趟过浅浅的柳河。当时柳河上正漂着一群麻花鸭子，刘伟爹正在岸边看鸭子，就看见了偷偷摸摸的燕子和爱华，问：“燕妹子，到哪里去？”她们紧张地回望了一眼，迟凝了一下，不理睬刘伟爹，然后就过河了。过河后她俩又穿过一片油菜花。金黄的油菜花一片盛开，一些蜜蜂正上下飞舞，田埂上空无一人，油菜花搭成的邃道，安谧而宁静。燕子在同学爱华的率领下，鬼鬼崇崇地走过这条油菜花邃道，走到了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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