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在晚霞满天的时候跌入了沉沉的梦中,现在醒来,也不记得梦中去了哪里,亦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早的让自己不再清醒。 她能看见满天的星斗在窗扉一般大的天空里摇摇晃晃,空间忽然逼仄起来,被子那么小,床那么小,她却那么大,她几乎在一瞬间就膨胀了起来,象一株盆载的根系。她疯长,根系伸出窗外,伸进冰凉的水域,水域无端地旷远起来,没有鱼虾和水草,水域空旷得有些暧昧,似乎早就预演了她伸进它里面的情节。在没有鱼虾没有水草的水里,她坚决而缓慢地绕过水绵绵不绝的牵引,她走了。 她伸过积雪依旧的高山,尽管到处都是春暖花开,可是这山顶,固执地为了迎接她而冰凉着,她携着高山之颠的冰凉,伸进青烟弥漫的稻田,和数十只青蛙一起呼喊,这是一种早已被岁月遗忘了的语言。她喊得逐渐领悟,逐渐脆弱,她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是迷失在蛙声里,不管是北方池塘里的蛙声还是南方水田里的蛙声,她从四岁起就没有逃出过这古老的诅咒,她再次变小,变柔和,肿大起来的神经迅速复位,她终于清秀而小巧地死在了水域。 黎明时候,一个中年男子挽起裤腿,走进水域。 他含着热泪,他想搂住她,可是她一下子长得那么大,怎么也搂不住。 他慌乱地呢喃:“我娇小的鱼儿,你这么长害了你自己,水域不能容忍你,你只能被搁浅;我清秀的茶花,你这么长苦了你自己,花盆不能收留你,你只能被放逐;我冷瘦的月芽儿,你为什么这么疯狂地长?” 星星依旧粲然,夜幕来临,细雨飘落。 这一夜他不再言语,他在黑暗里静坐。他忆起她清秀和娇小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已成了他的风景,她却还是她自己的景致。她和树叶悄悄说话,和四月的夹竹桃说话,和流经窗前的云朵说话,她的长发飘飞,偶尔回头看他一眼。那眼里似乎有两条火红的小鱼,燃亮了他的心。他那时觉得他必须成为这游鱼身边的水草,给她养料,给她清香,给她永远地缠绕。当他发现自己长势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竟然长成了一株坚硬地,叶边如刀剑的植物,他喊叫过让她不要过来,可是她闻见了他的气息,飞身而来,她被切开了。 这男人走下水田。 水雾温柔地舔着他的小腿,他不断地走着。身后的水里浮起黑色的淤泥,一些小蝌蚪跟着他,他不理睬这些跟着他的淤泥和蝌蚪,他走得那么坚定那么执著。 他知道她的小雨和茶花已经落入了水域,他打算一生都要接受这种浸泡。他不相信三千柔情一落水就不见了。 他走得汗水浸透了衣衫,那衣衫是她在起风的江边穿过的。他曾经以为这是一件永远不会被泪水浸透的衫子,它经历了他们相识以来所有的风雨,从来不曾被打湿过。他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似乎触碰到了她的柔软。 沿着他走过的路,尽是观望的人。 他们试图瓦解这个时代最后的情爱神话,他们也渴望过,努力过,可是他们谁也耐不住这追寻过程中的疼痛与磨难,他们放弃追寻,并且想要瓦解他。而他就象走在狂风呼啸的山谷里,什么也听不见,他已经触到了她融在水里的清香和柔情,还有眼泪,他怎么会找不到呢? 晓风如霜,残月如钩。 他经过的地方,一片水烟! 他们住过的城市,闪着青色光茫,寂寞而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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