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在中国，最说不清的事，就是男女关系；最可怕的武器，则是流言蜚语。
车，停在一家四星级大酒店的门前，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推开南方代表住处的房门。当我伸手要和眼前这位精明强干、举止典雅的中年人握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小喜，怎么是你！”难道这就是在全国有较高知名度的信息产业集团的副总，是我们梦寐以求、能挽救企业命运的合作伙伴？“刘哥，这是真的吗，真是你吗？”我们激动地拥抱着，双方能听到对方那剧烈的心跳，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伴随着记忆闸门的打开，十年前，小喜刚来到我们集团的场面仿佛就在眼前……
那时，小喜是刚调到集团信息产业部的北大研究生，人品那叫一个好！高高的个儿，文静的脸庞，总是洋溢着青春的微笑。用老百姓的话，就是有正事。年长的同事，真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尽管女儿的长像不尽人意。年轻的女孩子就更甭说了，人们经常发现小喜的办公桌上，有人送来巧克力。有时，一个亭亭玉立的靓妹走来，手里拿着一本不知哪来的什么书，“小喜，你的书我看完了，还给你呀！”然后，人们就会发现小喜流露出的惊慌眼神。
可是，小喜有时也会让人哭笑不得，下不来台。那是在一个集团中层干部会议快要结束时，后勤处长照例要征求大家对上周后勤工作的意见。在寂静了一阵、领导刚要宣布散会时，“我，我能说几句吗？”坐在后排的小喜站了起来。他虽显的有些紧张，但表述简明扼要。意思是说：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季，能不能多做点凉拌菜，还有食堂做的冷面里应该加上蒜汁。他的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先是唰地一下，全注视着他，又飞快地转向那位后勤处长。而这位处长好象什么也没听到似的。会后，我一把拉过小喜，找了个方便的地方，暗示他：董事长不喜欢吃蒜，所以食堂做什么都不放蒜。我以为一切就这样过去了，谁知，在下一个干部会议上，这个小喜又在要散会时，站了起来，清清楚楚地告诉大家：“我是个鲜族人，我知道冷面里一定要放蒜汁，否则，就不是冷面味了。”结果，足足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人敢和小喜说话。
这次教训，让小喜一下成熟了许多，他一门心思用在开发管理信息软件上。他有着大长今一样的思维：只要工作需要，那就去做。几年过去了，小喜终于在集团确立了自己难以替代的位置。这不，集团又要评选十佳员工了。他自然就成了人们私下议论的焦点：
“我说呀，十佳一定要有小喜，你看人家来这几年，做了多少贡献哪，没有他开发的信息管理软件，咱们集团的经济效益能这么好吗，胖李，你说是吧？”
“可不是咋的，小喜也乐于助人哪，谁家有个大事小情，他哪个不帮忙。老王的女儿数学成绩就是上不去，让小喜辅导了一个星期，上次期末考试，一下得了全班第一名。老王，是这么回事吗？”
“是呀，这就叫水平高嘛。而且小喜为人也很稳的，我听说咱们的一枝花玲玲，主动约他多少次呀，可人家小伙子，从不动心。后来才听说，小喜在老家早订婚了，女孩子可是全乡远近有名的山花妹子。胡科长，你和他是老乡，知道这事吗？”
“不太了解，哎，他还会很多种乐器哪，业余时间还办了个乐器培训班，教了不少的孩子呢，我的女儿就在那学哪，他从不要学费。”
“……”
自然，这些话也传到小喜的耳朵里，而他只是笑了笑，习惯地摇了摇头。用他自己的话说，“嗐，能不损我就不错了。”
一天早晨，白领们还没有坐稳，集团有名的“小喇叭”就神经兮兮地告诉大家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集团董事会刚作出决定，这次的十佳员工不但要晋升一级工资，还要出国学习参观；还有文凭在本科以上的十佳员工，要被选为集团领导的后备干部。而且，据可靠消息：这个后备干部的首选人员好象就是小喜！这真是晴天霹雳，人们刚留在脸上的笑容仿佛凝固了，有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人们开始沉默着，思考着，象是黎明前的寂静与黑暗。
而小喜呢，好象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其实，他暗暗憋足了劲，头不抬眼不争地忙着。他时常想起临到城里时，母亲那语重心长的话：“小喜呀，咱城里没有人，要靠你自己了。记住，到哪儿都要靠本事吃饭。”然而，他哪里会想到，一只无形的黑手正伸向他。尽管他还是一如既往，可每个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窥视着他。人们又在私下议论什么呢？这对于这个乡下孩子来说，似乎太难了。
“胖李，你说一个才上班没几天的大学生，当什么后备干部，这合适吗？论资力，他哪点够格呀。再说，你看他那个殷勤劲儿，每天都来的那么早，等别人上班时，他早把卫生打扫完了，这分明是别有用心嘛！”
“是呀，还有，我听老王说，小喜每次教他的女儿数学题时，总是离女孩儿那么近，还手把手地教呢，你说，他怎么这样呀？哎，老王来了，不信你问问他吧。”
“嗐，别提了。我再告诉你们一个真事，可别传出去呀。听说，为什么一枝花玲玲总找小喜呀？那是因为小喜占了她的便宜啦！人家女孩子要向他讨个说法。你说现在的大学生，怎么什么事都敢做呀！胡科长，你也不向上反应反应。”
“噢，怪不得，我听见一枝花偷偷追问小喜说‘你看怎么办吧？’还有哇，我的女儿不是在他那儿学乐器吗，我听说很多的局领导子女的孩子都在他那学乐器哪。他可真会拍马屁呀！又怕我说出去，才不管我要学费的。”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话就象严冬的西北风，让一些“好心人”吹到小喜的耳朵里。他愣愣地发了半天的呆。到了晚让，就来找我喝闷酒，在他看来，这高楼里的人际关系，如同炎热的夏季，突然乱起了暴风雪，使他弄不明白，防不胜防。事实上，这个大男孩儿低估了流言的杀伤力。几千年来，那些习惯暗箭伤人、口是心非的基因也毫无遗失地流传到了今天，让许多高贵人士发扬光大了。非典当然可怕，但只要远离感染区，你就平安无事。而这些流言，你越躲就越能发病，直到要了你的身家性命。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我们的“小喇叭”正爬在挂号处和熟人说笑。忽然，在医院大门口的人群中，她看见了俩个熟悉的面孔，——小喜正扶着面色苍白的玲玲，慢慢地走出大门。“小喇叭”不愧为下情上传、上情下达的专业情报人员，她立即让熟人打听这俩个人看了什么门诊，结论是妇产科！
星期一的早晨，小喜照例去水房打水，当他微笑着走进正在低声嘀咕的人群时，人们却象躲瘟疫一样地散开了。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令他瞠目结舌的爆炸性的新闻：说他把玲玲的肚子搞大了！小喜当然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他很清楚，玲玲可是领导每逢社交活动，都要跟随左右的人哪，虽然玲玲私下里多次表明不情愿。一切似乎是有条不紊地开始了，一个电话把正傻坐着发楞的小喜叫到了领导办公室。是为了证实这次谈话的公证性，还是另有其它目的，屋子里坐满了有关领导和高度关注此事而又异常兴奋的人们。小喜上过考研的考场，但此时那一张张极其严肃的面孔，如暴风雨前的黑云，让他喘不过气来。谈话开始了，首先，由领导简单地说了一下小喜近几年来的工作成绩，当然，那只是轻描淡写，远没有这位领导在集团大会上表扬小喜时，那么慷慨激昂了。话题转了又转，不知停了多少个小站后，终于说到了正题，——玲玲怀的孩子是不是小喜的？尽管小喜一连说了七八个“不是我的”，尽管他做了各种解释，然而，在人证和物证面前，在领导“你应该尊重事实”那斩钉截铁的话语中，他的辩解声被淹没了。
几天后，当玲玲休完病假上班时，她惊呆了，在集团最显眼的地方，张贴了两张公告。那张大红的，是集团十佳员工名单；另一张白的，是对“道德败坏、喜新厌旧”的小喜的处分决定，上面还着重强调：有材无德之人，永不重用。玲玲来不及放下兜子，飞快地跑到小喜的办公室，望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猛然消瘦的同龄人，玲玲的视线模糊了。
在中午开饭时，玲玲站在食堂大厅前，“请大家听我说！”她那清脆的声音，让喧哗的人们顿时静了下来。接着，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大声向众人声明：“因为小喜是我最能信任的高中同学，我的家又在外地，所以，我让小喜陪着我去医院做了人流。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小喜的，至于是谁的，那个人自己心里很清楚。”此时，人们先是鸦雀无声、面面相觑了几分钟，又突然开始打饭，象是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一个星期后，俩位潇洒的年轻人，同时把两张辞职报告放在那位集团领导的办公桌上。当玲玲走到门口，扔给坐在豪华写字台后面、那个面无表情的人一句话：“你敢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吗？”在大门口，我紧紧地握着他们的手，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我的心一阵阵酸痛。
夜，已经很深了。我和小喜都有了几丝醉意，因为我们的笑声越来越大，酒店的服务员不得不又一次敲响了房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