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他收拾完自己这一堆伴随他在这座城市漂泊了几年的随身物品,便上了路。没有饯行,只有几个穷哥们的几句老套的离别话:一路顺风什么的,都说的不咸不淡。他也没有太多离别愁绪,因为这些年他走南闯北无数次的离别使他早变得在离别中麻木了感情。他上了开往遥远故乡的长途客车,又一座他生活过的城市在离他远去,也许他此生再也不会踏上这块繁华而又冷酷的土地。 他提着一大包行李风尘仆仆地回到自己的家门前,一切都这么破败:几年没开的铁锁生满铁锈,门前杂草丛生,屋内阴森森的气氛里散发着一股因多年无人居住而滋生的霉味。别人问他一个人住在这个凶宅里怕不怕鬼。可他一点也不怕,还极想自己的父母跟自己的弟弟能化作鬼魂来与他在这家里再次相见。但他什么也没有见到,只见到墙上相框里那惨死的亲人遗相。 他用了几天时间,请人打扫跟修缮了一下这幢砖瓦结构的老宅。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过上了自己的日月。有时躺在床上凝视着墙上挂着父母和弟弟的遗相时,往昔那全家和美的记忆又在他心里浮现:歌声、笑声、父母对他调皮的责骂声等等,开心的与苦恼的记忆都使他思念不已,怀念得泪流满面。此时,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一盏明亮的孤灯从天花板上由一根电线吊下来,静静地亮着陪着他。窗外山村寂静得只有虫鸣的清夜里,月光从窗子里溜进来淹没在灯光里。他多么渴望再见一见自己的亲人啊!然而他知道他此生再也无法见到他们了,在十年前他的幸福跟亲人就变成了苦难和一堆堆坟墓。——那年父亲跟同组的老文——那个已被依法枪毙的男人——因放田水而引发争吵,后来打起架。父亲叫了几个地痞把老文打断了左手,闹到村委会,村支书是他家堂叔,便袒护他家。老文怀恨在心,夜里在他家井里投了剧毒。一家三口全惨死在家里,弟弟那年才十七岁。他因在外打工,幸免于难。但他有时却很想那天他在家,与家人一道死了还好,也就不会有一个人活在世上因孤苦无依而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但时间不会因人的痛苦或喜悦而改变它行进的规律。夏去冬来,夏去秋又来。他渐渐地习惯上了这份在农村孤苦生活的日子。谷仓里储存了他一年农耕后的收获——几分薄田双种后也收了几担谷子,够他一年的粮食。他还在旱土里种了点素菜。这些农活都是隔壁邻居那好心的刘大爷教会他的。在城里闯了十多年,钱没赚到,农活倒生疏了,但人脑子灵,一学就会。种地的学问虽然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但也不是什么高深学问。不像写诗,他虽然写诗,但他知道自己只是诗歌的门外汉,写出的诗歌除了抒发一下自己的感情外,并没别的意思。他没想过当什么诗人,也知道就凭他这点文化也当不了。但每当到了这样的夜深人静时刻,他就忍不住孤坐在床边这破书桌前,摊开廉价的信纸,用钢笔沙沙地写着他的诗歌,而不是别人认为的诗歌。他看不懂别人的诗歌,如同别人看他的诗歌觉得他无知一样没劲。 秋收后便没什么农活可做了,他于是操起父亲当年做木工的工具,磨掉上面长满的铁锈,提着走村窜户,靠当年父亲传授他的手艺,干起木匠营生来。这些年农村掀起建新楼房的热潮,木匠成了热门的手艺,但年轻人没几个人愿意学这脏累的手艺。只剩下些上了年纪的老木匠还坚守着自己这门手艺,像一群坚定自己领地的老将军一样。他的加入,无疑使这支队伍注入了一股强劲的力量。他跟他们搭伙干。一个月下来,也能赚个六七百块,在农村这个数字,够得上城里一个月赚那一千好几百的工资,因为农村消费水平极低。还有一个值得提的,就是雇主还把他们当师傅尊敬,一日三餐好酒好菜地热情款待。晚上回到家里,就一个人孤坐在破书坐前看电视,或写诗。 “这是你写的?”她坐在轮椅上,面对着他温和地问道,手里拿着他这几张用钢笔写在廉价信纸上的诗歌。 这些天来,他在她家打家具,天天看见她一个人呆在自己的闺房里“滴滴嗒嗒”地敲击着电脑键盘。平时吃饭也没见她出来,只是偶尔她叫她的母亲,推她到院落里晒晒太阳。也有时她主动找他搭讪,问他些木工方面的常识:什么刨子为什么要分长刨、短刨、边刨、槽刨、角尺怎么用等等。而他也有时请她搭个帮手,拉拉墨线什么的。他们就这样渐渐地聊上了。她并不漂亮,但也不算丑,一般水平稍偏低的相貌,但圆圆的脸上有股子坚毅和文静的气质,并非一般人所有。她告诉他自己五年前在上海打工时被车撞断了右腿,伤愈后,就一直呆在家里,用电脑跟外界沟通。她还写小说、散文、诗歌,有些作品还上了报刊杂志。 他坐在她请他坐的对面条凳上说:“我不懂诗歌,只是瞎写,写着解解闷而已。我看了你的诗歌,你写得好让我羡佩的。我想请你指点指点好吗?” “你太客气了,”她谦虚地笑道:“我也不懂诗歌呢,也是瞎写的。”她想说:也是为了解解心中的苦闷而写的话。但她嘴里说的却是:“我们相互学习吧。” 他憨憨地笑了笑搔了搔头皮,说:“好吧。不过你才是客气,我是真无知呢。” 她爽朗地笑道:“我们就都不要客气了嘛,还是相互学习吧。” 他又憨憨地搔了搔头皮点了点头,三十岁的他还腼腆得像个大男孩。 她看完他的诗,他的诗意境很实感,易懂,带着悲伤,但悲伤里又有一股坚强不屈的东西在里面闪光;并不是因悲伤而颓废得堕落成无光般的自叹自怜。她告诉他写古体诗要讲求押韵跟对偶;写新体诗要讲求押韵、字句提炼、承上启下等等。这些文绉绉的指教用语弄得他这个没文化的男人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坚持写他认为的诗歌,写了照样拿去请她批阅,请她指教。渐渐地他们俩话题愈聊愈广。感情不再局限于普通朋友范围内,双方都渴望一份真情,但又都有着自己认为的自卑感。自卑自己的条件和处境不好,忧虑对方会嫌弃自己,因而不敢向对方吐露真情,忧虑自己会意错了对方所流露出的意思,那样吐露了心里话反遭难堪,以后连普通朋友也有可能做不成了。他为此失眠了好几个夜,终于写了一首暗示爱她的诗歌,这样表达出来不至于难堪。他这样认为。 她拿着他递给她的新诗作,捧在手里嘴里认认真真地轻声念道: 爱啊!为什么我不敢向你表白 因为我自卑怕你的拒绝 怕我会错了你对我所流露的情意 但你在我面前的一颦一笑 都像烙印一样永存我的心里 在你面前我的心像在大旱里逢到了甘霖 不再干枯与荒芜 每次见到你我的春心像只快乐的小狗狗 蹦蹦跳跳的不再孤苦地沉闷不乐 啊,可恨月老没有明示 我不知道该不该牵起你的手 我多想牵着你的手哩 她用最温柔的声音念完后,嘴儿因激动抖动了几下,然后扑哧地笑出了声。 他额头上冒出了汗,尴尬地笑笑揩了揩,紧张得变成了结巴。他说:“我没没写好,写写着玩玩的,让你你见笑了。” 她把轮椅转了个方向正面对着他,深情地说:“我喜欢。”她在说“我喜欢”这三个字时眼里流露出: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也很想说我爱你------我们一起过日子吧! 她真是个内心美丽而又聪慧的女人啊! “真的吗?”他激动地说。 她点点头深情地对他笑道:“嗯,我喜欢!” 他喜不自禁地伸出因干粗活长满老茧的大手握住了她这纤嫩的小手。 两双经历了各自不同人生苦难的手在诗歌这根红线上终于找到了自己人生爱情的归宿,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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