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爱情，它有时像那位诱惑人的魔女，有时像那位复仇的女神。
——培根
他们俩坐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是她要求他带她来这里看看海。她家住在内陆的山区里，开门满眼是山，早没了青山秀水的浪漫情调。她从小就梦想来到海边散散步。此时她与他坐在湿润的海滩上，心里并没有开心得生起浪漫情愫，而是沉痛地想一闭上眼睛就跳下海去——是与这个她深爱的而又小她三岁的小伙子一同殉情。如果这样死，不会给家人和她心爱的四岁女儿带来悲痛的话，她是很渴望这样了却此生，跟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一同共赴黄泉路，也比再次回到她那个无爱情而又木讷的丈夫身边要强。
然而，她不能这样狠心丢下自己已年迈的父母，以及自己还幼小的女儿。她恨自己不该离开那山区来到这繁华的工业区打工，因而结识了他，双双堕入爱河，难以自拔。也是他让她明白她的婚姻原来没有爱情，只有义务与习惯；现在她跟这男人由同事到情人相爱了一年多来，她才醒悟到原来爱情是这样使人幸福与迷醉不已。过去她跟丈夫从由人说媒而成婚到现在——那就像家里的母猪跟公猪交配一样，只是为了下种接后而已，而谈不上所谓的爱情。那个男人并不怎么坏，对她也蛮好，甚至是对她百依百顺。只是他是那么个木讷的人，不解风情，说一句话就像砸在地上的称砣嘭咚就是一个坑。就连同他做爱时，他也想着要种下个男娃种，而不是为了从做爱中真正体会到**的乐趣。过去在那山村里，大伙都那么过日子，平常也有村夫调戏她，她会脸红起来不像别的骚娘儿们那样骚情地回骂戏，而是躲得远远的，让那些发情的村夫碰个没趣，识相地走人。对于那样的生活，她曾经觉得没啥寡味，就像她家门前的那条小溪一样常年累月地汩汩流淌过去了。而如今她出了那大山来到了这繁华工业区结识了他之后，才觉察出那过去在大山里的生活是那么的死气与枯燥啊。可这一觉察出来，她更苦恼不已了，也矛盾不已，迷惘不已，有时她觉得出来见了世面是好事儿，可是有时她又觉得这一见世面反破坏了她原有因鲁钝而拥有的平静生活，这就成了坏事儿了------她想着想着脑子里像有人在拧成一股乱麻似的隐隐作痛不已。
她靠在他的肩上，脸朝向大海，眼睛愣愣地望着海面。夕阳不知不觉间红着圆脸已徐徐地沉入了对面远处的海天相接处。海浪一浪接一浪地向海滩哗哗地涌扑上来，又哗哗地退回去。岩石在他俩的左边不远处，迎着汹涌的海浪发出抵御强敌般的咆哮声，撕碎了成排成排的海浪，溅起无数的浪花，黑得像光滑大理石的海面上，时而从远处那一盏盏的渔火处传来船只的汽笛声：呜——，像男人那浑厚的嗓音在呼唤什么亲人似的。而逶迤的海滩上已空荡荡的没了其他人影，大家都已伴随夜色的来临上了身后那高大的海堤，离去了。只有他俩还坐在海滩上，都默然无语，都渴望两人能永恒地这样呆坐在这沙滩上，而不是明天早上一起来彼此就要永远诀别的现实。
“我们回去吧？”他搂着她的浑圆的肩头终于说了一声，声音像忽然刺破天地间这巨大沉默的幕布一般倏地震惊了他俩的心灵。
她抬起靠在他肩上的脸，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嗯”了一声。两人便牵着手爬上了高大的海堤，在海堤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肚子饿吗？”他问。
她头倚在车窗上，眼睛呆滞地望着车窗外倒退的都市夜景，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他见她没有反应，便抬起手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肩膀又问：“你饿吗？”
他俩已经有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也没心思吃，两人在海边呆了一整天。是为了满足她多年来少女时想观海的愿望，但他知道她心里一点也没有因为自己终于见到大海而高兴过。
她坐正身子，面朝他对了一下，又偏向车窗边靠着，眼睛愣愣地望向外面倒退的夜景，像自语似的说：“我不饿，你要是饿了就去吃吧，不要管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出租车开到了出租房前，他们下了车回到住处。这里有他俩像小两口一样的陈设，两人的合影在相框里甜蜜地微笑。一张双人床占据了这十来平米之房的五分之二的空间。房子的东面有间小厨房和一间小卫生间。这里曾经弥漫过二人世界的浪漫与快乐的情调。现在一切如好梦猛醒般，都如同心情一样凌乱不堪了。自从丈夫前些天到厂里找到她，闹着要强行带她回去后，他俩的幸福和浪漫之梦就彻底破灭了。他俩逃离了工厂，躲在这无人知晓的二人世界里。她想了很多：跟这个她深爱的男人去私奔；或跟他殉情；或跟自己男人离婚然后跟他结婚等等。可她想来想去。她痛苦地认识到她的想法都不可能实现，而且还是幼稚可笑的想法：一是他比她年轻，两人的老家相隔千里，风俗习惯语言等等都迥然不同。虽然他爱她，可他俩的爱情除了激情之外，却没有其他任何可以做爱情保障的基础，激情过后难保这个男人不变心。二是她还有个心爱的女儿，是她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亲人。三是她真跟这男人私奔了，那给养育自己的父母造成的耻辱跟痛苦怎么承受得了-------她越想越迷惘越痛苦不堪！她倒在床上，眼睛无神地睁着望着天花板，心口像有人在挤压似的作痛。
“你躺会儿，我到下面买点菜回来。”他说完就径直出了门。但他没有直接到商场去买菜，而是到药店想买安眠药。他想和她一同死在那屋里，她要是真走了，他觉得此生活着就没了意义了。但药店人员要他的处方，他没有，对方便不肯卖给他，要买只能卖他十粒。他知道十粒安眠药，怎么着也要不了人命。就在他苦恼时，他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看报纸时，有一篇报道两小情侣因家人的阻止，便抱在一起在出租屋里开煤气自杀身亡的事例。他在心里说：就这么办。他居然想着想着还有点儿兴奋起来，脚步也迈得很开了，仿佛死是一件兴奋的事。
他俩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但她端着饭碗吃了几口，没什么味口，吃不下，只一味地喝着啤酒。
而他心里却在想：这是他俩此生最后的晚餐了，他不想做饿死鬼，据家乡人说，死时吃的饱、吃的好，到了阴间也会照样有吃有喝，反之同理。他没有味口，便硬往嘴里塞食物，塞得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他还劝她多吃点，他不想到了阴间他有吃有喝而她却是个饿死鬼只喝啤酒，那样他会心疼的。
她见他一边流泪，一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酸楚得像被刀割似的难受不已，泪水止不住地涮涮落满面。她抽泣地一把抱住他用嘴亲过去。两人脱光衣服倒在床上。她要把他吃进心里，抱紧他亲吻他。她想让他永远留存于她的记忆里。可他此时无论怎么想努力硬起，却怎么也不行。她就破例用嘴去吹，这是他曾经想要她做的愿望，但过去她嫌这过于变态而且还很脏，她不肯做。现在他要她怎么做她都愿意，但她做了好会儿，他还是不行。
“对不起！”他痛苦地说。
她的泪脸贴在他的胸上双手抱紧他说：“是我不好。”
“明天你真要回去吗？”他又在无数次地问过后，又问起这么一句老话，他希望有另一种回答。
“原谅我。”
“为什么这世上就没有地方能容下我们的爱情呢？”
她沉默了良久嘴唇挂着泪珠说：“我此生人与你永别，心却永远与你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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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她在他的怀里被一股像草地蔓延般的睡意吞食了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地睡去。他抱着她赤裸地躺在床上，吸着烟。他在她的啤酒罐里下了些他偷偷碾碎的安眠药粉剂。但他自己没有喝安眠药，他要留着意识来拧开煤气罐上的阀门，做自杀的工作。他希望她这样在睡眠中静静地死去，死得没有痛苦。但此时已近凌晨三点，钟的指针在无声无息地向前一秒一分一点地移动。他几次走到煤气罐前，甚至手已经拧开了阀门，鼻子闻到煤气的味道，仿佛死神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一样。但他拧开阀门却没让煤气继续出来，而是关了，但关了又拧开，拧开又关上。就这样他觉得自己疯得够自厌不已。他瘫坐在厨房的煤气罐前，多么渴望来场像东南亚那海啸般的特大自然灾害，让大海吞食他俩的生命；或来场地震，像当年唐山那样大的地震，把他俩被倒塌的楼房压死；或有暴徒闯进他俩的房间里把他俩杀死------那样死是多么美妙的死法啊。他想。
然而当窗外的太阳升起，阳光溜进房里，她也苏醒后。这时他仍然什么也没做成，只坐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她坐了起来见他脸色青得吓人，她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默默地从床上赤条条地下来，离开满是烟雾弥漫的屋子，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站在喷头下让自来水从头上，冲刷着自己光滑的肌肤。猛然，他的手从她的背后抱住她。她迎合他，两人站在哗啦啦的喷头下疯狂地热吻。这回他像一只下山的猛虎一般同她做完了爱，两人躺在床上看着她要上列车的时间一点点地临近，两又含着泪做了一回，之后他再也不行了。而她要上列车的时间也更近了，他俩呆在一块的时间更少了。
他把她送到了火车站，一路上两都沉默不语。他送她上了列车，彼此除了送别的话，都怕弄伤什么似的没说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但当列车启动，他突然听见她在喊他的名字。“杜文，你要保重啊！我永远只爱你！”她终于从哽咽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也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
他还没来的急说出他想说的话，开往遥远的列车已轰隆隆地启动了，加速了。他飞奔着双腿想如同夸父追日那样去追上列车前进的速度，追上自己深爱的女人。他一个劲地奔跑着叫喊着她的名字。然而，在他跑累了，也跑不动了，瘫跪在车站轨道的石基上时，列车早已载着他深爱的女人跑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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