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说:“没什么。”又撒谎说:“我喝醉了酒,遭人抢了。你先借我二十块付车费。”我为什么要撒谎,我也说不出个确切的理由。但我此时的确撒了谎,人做每一件事不一定要太多理由。我想。 他点头哈腰地说:“好的,你等一下。”说完跑回门卫室里,又跑来给我拿了二十块,说:“在哪被抢的?告诉我,咱们叫几个厂里的弟兄去找他妈地算帐。”说着很气愤样地握紧拳头,举起然后又从头上砸下来,“揍死死他妈的。” 我付了车费,回身没理会他嘴里的话只对他说:“不用了,明天我把钱还你。” 他说:“不要紧,不要紧。”睁着眯子眼,在肥脸上突出地发着光,又说:“抢了你什么东西?” “手机还有几百块现金,和一张银行卡。” “那些混帐东西,真不是东西。” 他这么一说,胖脸上义愤表情里的幸灾乐祸神色被我读到了。他妈的真不该对这混蛋讲,他转背一定会乐得要死。 第二天厂里人都知道我昨晚遭抢的新闻,无疑是门卫传播的。他们见到我就问是不是真的,像好奇的记者似的。我从他们的表情里的确又读到了幸灾乐祸的意味,而不是关心。他们都忌恨我有个李强这样位重权倾的亲戚。我一进厂就当了生产主管。我的倒霉正是他们每日期望应验的诅咒。这都不是我对他们的臆断,而是通过他们中间那些巴结我的小人们??小人们常在我耳边说某某今天又在讲了我的坏话??以及有时我无意间听见他们咒骂我的私下话。到了这个位置上,没法不遭人忌恨。 “胡主管。”跟单文员阿秋,这个二十一岁的文静女孩走到我的办公桌前,说:“这个单是大利的订单。请你看一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坐在办公桌里的大班椅上,欠了欠身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单子验看了一遍后,说:“没什么要补充的。你下单到车间去生产吧。” 她接过单子,却站在桌前没动,像是有话说的样子,明亮的眼睛里流露一股温柔的神色。她瞥了我一眼,便垂下头,又抬起脸对着我的眼睛瞥了一眼,天然红润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有事吗?” 我看到她的确心里觉得很舒服,也喜欢见到她,跟她相处了一多月来,看到她身上有一些类似梦娜的气质。 她抿了抿嘴说:“听说你昨晚出事了?” 她说完脸有点红潮荡漾在圆圆的脸蛋上。从她的表情里,我读到了关心,因此我的心里不由地腾地升起一股暖流。 我点点头。 “你没受伤吧?” “没有。” “噢,”她说:“你以后在外面别喝酒嘛。我从不进酒吧呢。” “为什么不喝呢?”我止不住想逗她,觉得逗她很有意思。 “因为,因为你不是被抢了吗?不喝酒就不会被人抢呀。就这么简单呀。” “因为,因为我控制不住自己要喝呀。” “哦,你常这样吗?” “不常,很少这样。我头一次这样,你信吗?” “信。”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出了这个信。 “哈哈哈。”我笑开了。 她脸竟然红得像红富士苹果似的。她说:“我走了。” “好的,你去忙吧。”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门里,留下门里一片被厂房割碎了的蓝天。 第四章 1 下午四点钟,保罗打来手机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生日晚会。最近天天工作也委实枯燥,正巴不得来点娱乐节目,我便欣然应邀。晚上加完班已九点钟,刚要走,李强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把门关上。他是厂里宰相级的人物,有独立的办公室。不像我们其他办公室人员都挤在一大厅里办公,只有自己的位置而没有自己的独立场所。 他坐到大班椅上说:“你手上有多少钱?我今天看中一个特码跟几个平码。准中。(他常在买码前说准中,结果常是准赔。)要是中了,那是几万块呢。要是注下得重,赢个几十万也不是没可能。” 我瞧着他做白日梦做的一脸兴奋劲,就明白这混蛋要向我借钱。他一个月四千块的工资竟然不够嫖赌的开支。人的欲壑难填哩。 “李哥,要多少?”我只能这样无奈地问,在他眼里很认为他提我当了这么个高职,有了这么一份丰厚的薪水,我就理应无条地要报答他点。不然我做个普通员工哪来这么多的薪水和优越的地位。这一切仿佛都是他对我的恩赐。 “你有多少?”他说:“我想这次下大注。” “不多,还有几百块。”我没有说实话,少报了一千多块。要是全报了,他定是个狮子大开口的主,一口吞。 “才几百。”他脸上的笑没了挂起愠色和怀疑的神色,“那好吧,就借几百吧。” “你就要?” 他啊了一声表示就要。这语气就像我的钱是他存放在我这里的一样。我恨的在肚里咬牙切齿地咒骂他,但脸上还挤着活泛的笑容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取。” “你取来,到我住处来。我在那等你。”他说完站了起来。 “好的。” 我到自动取款上取了四百块到他的住处,里面坐着人事文员陈香,她婷婷地坐在客厅里的宽大沙发上。她最近跟李强姘上,两人搞得火热,厂里人人皆知的绯闻。脸蛋并不怎么漂亮的她,却有一副性感高挑的身材,三围曲线丰满诱人。 我一进门朝她客气地笑笑。她却一脸居高临下的姿态对我回笑了一下,就吃她手里的腰果,眼睛盯到电视上的韩剧去了。这些韩国爱情剧那么纯情的故事她能看得入迷,而忘了自己现实只是个二奶角色。人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动物。 李强把我领进他的卧室,我把钱给了他。他拿在手里脸色更愠色,显然嫌少。我没作声,心里很快活。要气一个人有很多种方法,这种方法不失为一种。 赶到保罗的生日晚会上时,已近十点。他们一屋子的青年男女个个衣着花哨前卫,就我着装显得正经得老土。他们坐在光滑的地板上,三三两两地说笑喝酒嬉闹。音响唱着一首首山响的摇滚乐。满屋子里都是弥漫的烟雾,一片朦胧的烟雾在粉色的荧光灯里显得虚幻,像梦境中似的不真实。又像让人一下仿佛掉进了一个与世界隔绝的空间里,在这里我仿佛有一种说不清的飘感。 我跟表弟李杰打了个招呼,保罗就从人堆里醉歪歪地站起身朝我迎来,还热情地抱了一下我,然后喷着满嘴酒气对着我的脸说:“哥们,怎么搞的,现在才来?” “对不起,今晚加班,没法子。” 他拉着我的手说:“过来喝酒。” 我把手里刚从商场买来的一份送他的生日礼物(一件小水晶鹰)送给他说:“保罗,祝你生日快乐!鹏程万里!” 他接过只扫了一眼道了声谢谢,就随手丢到沙发的旮旯里,拉我坐到沙发上给我倒了一杯红酒,说:“罚你三杯。” 其他相识的人与陌生的人都凑过来起哄。我只好一口气连“罚”三杯。我本来就酒量小,这一猛喝,眼前不由地渐渐开始出现了点儿眩。 “哥们,今晚给你介绍个靓女。”保罗站起身,不等我回答就转身双膝跪在沙发上对后面人堆里叫道:“阿英,阿英,过来!” “干嘛?”有个的确靓的女孩从人堆里站起身:露肩的紧身衣,下身是条剪了几个破洞的牛仔裤,一头短枣红色的头发。 “过来嘛!给你介绍个哥们。”保罗显然醉得有点狂劲儿,说话语气很冲。 她光着脚丫醉得稳不住重心似的一歪一摇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的左边,问:“谁呀?”不等保罗回答,见保罗坐下,她就指了指我,说:“他呀?” 保罗抱抱我的肩拍拍说:“是的,我哥们阿清。” 我夹在这两个醉鬼中间委实不自在,但也没法子不堆起笑,嘿嘿地傻笑。 阿英对我笑道:“哦,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说:“很高兴认识你。” 保罗站起来说:“哥们,别一本正经的好不好,开放点,你们玩。” 保罗一走我跟阿英就找不到话题似的只相视地傻笑了笑。我有点不自在地挪挪屁股,找不到话题跟这妞切入,显得拘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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