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她把口香糠伸到我眼前晃了晃说:“这个呀。” “吃,不过我在开车,没空手撕纸啊。” 她撕开纸包,用手伸到我嘴边说:“张开嘴巴。” 我张开嘴咬着口香糠吃进嘴里。 她一边嚼口香糠,一边用含糊的口音问:“你整天开车不累吗?” 我说:“累啊,快累死了。还是你们------”我立马意识到会说错话,就话锋一转说:“还是在城里打工好啊。” “城里好,那你为什么还回来呢?” “我没本事,当然就只能窝居这小山沟沟里?。” “现在城里也不好搞钱了。农村还好些,山青水秀的。我很想回家呢。” “这人就是这样爱高调,什么山青水秀,这是那些艺术家们的诗意作怪罢了。一个成年累月呆在这山村里的人,还山青水秀。我是早想把这山青水秀像愚公一样移了。” “那你就移了它呀,咯咯。” 啊呀,这妞脑子不发达,说出这样的没劲话。我于是笑而不答了。 “你老婆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打工?” 她家里人都晓得我没结婚。她老爸还有意想把他这宝贝女儿嫁给我做老婆。俗话说的好“宁娶个妓做老婆,也不要娶个老婆做妓”。不过我是没那个想法,对她不是歧视而是提不起和她能好上的情趣。 “我没老婆啊,没人要啊。” “不会吧,你这么帅,会没人要。你说谎呢。” “是真的嘛,没人要就是没人要嘛。我算过命,是和尚命。” “咯咯咯。”她笑。 到了水泥厂,这是个大山岙里,四周群山峻岭绵延不绝地开去。破旧的水泥厂坐落在这山岙间,打破了这寂静世界的寂静,带来了野兽之外的人之声,因此每天都能听见野兽的声音里还有人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世界里响起。 此时有些工人头脸被水泥灰沾染的不成人样。他们戴着脏兮兮的口罩,因天气炎热,有些人索性脱光上身,只用一块脏布搭在肩头扛着水泥包,一个个还时不时地打趣。 我坐在小店门前的大樟树下纳凉。大新到厂部去办他的事。张红从小店里买了两罐绿茶走到我跟前埋怨道:“这是什么鬼地方,连可乐也没有。这绿茶一点也不冻。你就将就着喝吧。” 我接过她手里的绿茶笑笑说:“这就够好了嘛,谢谢你啊。” 她挨着我坐在这树墩上,两人的身子都挨到一块。我觉得热,也别扭,就站起来坐到旁边的一块青石板上。 她喝着绿茶,眼睛透过绿茶罐子边飞快地带着愠色瞥了我一眼,脸沉下去。 我佯装没看到,拉开绿茶的易拉盖,一股气喷地冒出来。我喝了一口。 这时有几个脏兮兮的工人走过来。他们冲她吹口哨,兴奋地喊道:“妹子,来找情哥哥啊。” 张红骂道:“找你妈。” 他们站住嬉皮笑脸地起哄道:“好啊,我就叫你妈。来啊妹子。” 张红气乎乎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他们也就无趣地走了。 张红见他们走远了,说:“什么东西,呸。” 我笑着摇了一下头。 她瞪着我问:“你又笑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爱笑啊。是不是爱幸灾乐祸啊。” 我说:“哪跟哪呀。” “哪跟哪呀。我觉得你就是这种人。” 她描了眼影的眼睛直盯着我,它们在说:跟你开玩笑的笨蛋,这笨蛋还蛮可爱的。 我抬了一下头,看到有烈日的蔚蓝天空没有几朵云,这鬼天气的确很热。我不想和她多说话,便站起身走开。从我与人交际的经验来看,这个女人,最好是远离她好点。为什么要远离她,我也讲不清,因为这是本能里一种对事物喜与恶的直觉罢了。我不知为自己这种本能的存在,还没被世俗消磨掉是庆幸,还是感到痛恨呢。我想麻木地去接受一切世俗的东西,可我的本能里还有选择事物的喜与恶的情绪。因此她在我面前一撒娇我就想远离她,这是恶的本能;不像梦娜在我面前一撒娇我就想搂抱她在我怀里,也许这就是我本能的喜吧。可这一切它们残缺了,有些事我没了选择的主权了。 我走到一条小溪边,看见一只青蛙正趴在另一只青蛙身上,咕咕地叫着,也许是男人和女人那样的呻吟:不是痛苦,而是痛快的,因为它们也在做爱呢。而它们的行为来得比人纯天然,不必谈感情,不必付什么代价。于是我看到了上帝创世的真正意义:哦!上帝啊,你瞧这就是你造的亚当和夏娃呢。 ------ 晚上我开车回到家,爸爸叫住我说有话要对我讲。 我坐到他面前的凳上问他有什么话? 爸爸问:“你今天跟张红在一起?” “是啊。”爸爸问这个干嘛,奇怪? 爸爸干咳了几声,然后坐正身子单刀直入地说:“她爸跟我熟,她家里情况你也清楚。妹子是个好妹子,漂亮。做了妓是不光彩。可现在人人都是往钱上看,没钱什么都是空的。上个月你也晓得中星的老婆在外面打工就跟别人跑了,嫌中星穷没本事。讨个那样的婆娘,整天受穷受气还不如讨个张红这样的。她虽然做过妓,可你看这妹子,这些年赚的钱,家里搞得红红火火的,弟弟还上了大学,那个见了不眼红。”又说:“我是你爸,听爸的没错。你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到时鬼都不会要。”又说:“有钱什么事都好办。我听大新讲张红还准备到市里开家发廊。你和她结了婚,你就跟她去当老板。当然,做了你婆娘没有养完孩子,是不可以再接客的,不然到时搞个野种那要不得。” 他唠叨了一通后问:“你的意思呢?” 我并没有愤怒,因为这种事在现实中早熟视无睹了。这个老东西是我的爸。在他眼里是为了我好。唉!我真为张红感到人生的悲哀!一个现世版的杜十娘式的悲剧在张红的命运里拉开了大网,是罗网,是下地狱的罗网。而张红自己却浑然不觉。一切为她好的人也不觉得她只是一件商品。 我站起来说:“你不要问了。我不可能答应的。” 他说:“你不要这么早做决定,你好好想想再说。”又说:“大新那边还等回话。我是为你好。” 我吼道:“够了,我就是做乞丐也不娶这门亲。” 他从椅子上霍地站起铁青着脸说:“我知道你还放不下梦娜。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梦娜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这根本不可能的,她跟你好,那是她跟你耍耍而已。跟你过日子,怎么样现在人家现在走了吧。我前天还听她妈妈对三冬讲梦娜到城里跟一个当官的人相亲成了。你应该想想现实。莫天天看书把脑子看蠢了。古人说得好‘写书的是疯子,看书的是蠢子’。” 他说完又一连说了三个“现实”。这现实就这么残酷吗?!它此时一下又一下刺激着我的心灵,我的心灵它在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魔手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浑身在战栗,我感到了骨子里的热血在冷却。 我暴怒地吼道:“闭嘴!” 我说完冲出了家门,像是在逃。我真希望有个地方能让我逃走,可我能逃到哪儿去呢?!这个世界没有天堂啊,一切都是这么赤裸的残酷。而人们如同狗一样为了骨头彼此相残,却一个个又无知这相残的代价是那么的沉重! 我走在夜里,四野很安宁,仿佛这个世界就我一个人痛苦,其他的人都幸福似的。 这时家里的狗比干轻轻地走到我的跟前,用温湿的舌头舔了舔我的手说:“汪汪汪。” 我搂着比干坐在夜里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我说:“比干,我比你还可怜啊!” 它说:“汪汪汪。” 此时比干的声音在这安宁的山村里响彻了夜空。 第五章 翌日的早上,母亲在房门外唤我的门。昨晚我回来,她就老来敲门,站在门外问这问那。我起了床,拉开门。 母亲进来关心地问:“你今天精神差,就别出车了。大新那边我去向他招呼一声。” “妈,没事。他家也没多少活了。”我说。 母亲坐到我的床边,一脸的憔悴,显然是为我而忧虑成这般憔悴的。 “你要是不愿意这门亲事,那咱们就不结就是。犯不着发蠢气,晓得不?”母亲说:“以后咱们再托人找个规矩人家,能过日子就行。你也不要怪你爸爸,他也是为你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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