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水有种奇怪的感觉,在踏上竹筏的那一瞬间,他便猛然觉得,他的命运已经不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了,他的命运,甚至包括他的生命,都已经完整无缺地交给了脚底下的这条河流。当他像父亲一样,漂浮在这条河流上面之时,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去藐视父亲的作为水手那种身份,他理解了多前年父亲心中的那份自豪。这令李水感到无比惊讶,他在这十几年里对父亲的认识,远远没有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来得彻底。李水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水是柔的,柔可以克刚。小的时候,李水难以理解父亲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父亲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现在,他站这面竹筏上,以水手的思维方式再度去揣摸父亲的言行时,他终于认可了父亲的这一说法。李水攥紧了竹杆,筏子慢慢慢慢地走直了。两岸那些为李水所熟悉的村落,像长了脚一般三三两两地从他视觉范围里退走,另一些村落又接踵而来。河流三拐两拐,把李水带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很快就来到了那两座山的面前,李水从来没看到过这么高这么大的山,以前隔远看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两座山被近距离放大了,李水把头使劲仰起来,目光才能抵达山顶。山上的雾还没有散去,在流动,像带子一样把山腰围了一圈。在河流陡转一个弯的地方,李水看到河面像是被挤压过似的突然变窄了,两岸的景物排列成八字形向他压迫过来,水流在这里陡然加速,前面不远处的滩头上不时掀起巨大的浪花。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水难以相信,这条温顺的河流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力量。那个漩涡似乎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可怕,简直就像一张硕大的血盆大口,向李水露出一嘴的獠牙。河中央仿佛是一个磁性极强的磁场,那些飘浮在水面上的大大小小的东西,先是在漩涡周边缓慢地打着圈子,在向心力的引导下,它们离漩涡越来越近,转速也越来越快,转到中央的时候,猛地一下,全部被吞噬了。李水看到一截粗大的木杆,就那样被吞卷下去,上来的时候,就像是一根被嚼咀过的甘蔗那样成了一堆破碎的渣滓。 要是人被卷进去呢?这无疑是件可怕的事情,李水眼前晃出一些血肉模糊的影子。他想起了一个与父亲有关的梦。父亲离去之后,在这十几年里,李水总是在做着同样的一个梦。梦中的父亲重复着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所吞噬,然后又吐出,父亲的面目转瞬间就变得支离破碎。这个虚幻的场景使李水十几年来一直那么忧伤而恐惧地活着。现在,这种力量是那么真实地摆在了李水的眼前。阳光下的河面就像是一个万马奔腾的战场,在发狂,在怒吼。李水突然间丧失了全部的勇气。他心里一凛,人和竹筏停了下来。 李水把筏子靠到岸边,埋头吸起了烟,一根接一根,不知不觉就把太阳抽到了山的后面。傍晚时分的河流就像一块浸染着的白布那样,被黄昏一点点地染红了。在暮色来临之前,李水回顾了父亲在他生命里所留下的短暂时光。作为水手的父亲,就那样在李水心目中焕然一新了。父亲变得高大,变得神圣起来。 李水扔掉最后一个烟头,抬起来头看到了一些黄色的纸船,三三两两地沿着水面逶迤而来。他知道母亲这时候肯定就站在码头上,源源不断地往水里放着纸船。这次的纸船比任何一次都要多,在河面上飘成一条黄色纽带,把母亲和李水一头一尾地连接起来。纸船飘到了漩涡所在的地方,一只接着一只,在河面上随水流画出圈圈圆圆的形状,越缩越紧,缩到漩涡中央的时候,纸船被猛地吸了下去。 父亲真的会看到那些纸船吗?李水心里一震,想起了母亲所说过的话。他不太愿意相信,这波涛怒涌的地方,竟然就是父亲的归宿。然而对于一个水手来说,又有什么样的归宿,能比这块地方更为适合呢? 李水拿出一瓶白酒,仰起脖子灌下去半瓶,一种暖意在四肢百骸间回转起来,白酒并不像他想像中的那样难喝。李水把筏子撑离岸边,往夜色中的河面驶去。母亲放出的纸船还在三三两两地飘来,一拔接着一拔,被那股漩涡风卷残云地吸卷下去,被撕碎,然后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