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真不好意思把此事讲出来。
已是四十岁的我，在我的人生中第一次考试作弊了。
千禧之夏，组织上决定，提拔我任副乡长。我像老来得子一样高兴万分——没送礼，没请客，没托人，真是天掉馅饼!
可是，理论考试这一关却成了麻烦事了。
在临考前仅有的一周时间里，我像参加高考一样，一头钻在家里闭门复习。那几天，我那小小的斗室，到处摆放着组织部发的复习资料。
对我这样一个大学毕业、从事农业技术十八年的专业技术人员来说，看着那一本本厚厚的政治理论书籍，既熟悉又陌生。我的头都大了。
无耐，为了当这个副乡长，硬着头皮也得作这个难啊！有多少人愿请客送礼想作这个难还作不到呢！况且，这次提拔，我是我们乡七十个干部中唯一的，还是全县破格提拔的。不知有多少人羡慕呢！
我按照复习提纲的要求，一本书一本资料地翻阅，一道题一道题地作答背读。看得我头懵眼花，背得我筋疲力尽。
几天下来，眼睛熬红了，喉咙使哑了，连夜里做梦也都是在复习哩。真想放弃了事，可又怕别人笑话。
正当我为复习、背题作难的时候，在县城上中学的儿子回来了。儿子看到我那下功夫复习的劲儿，竟哈哈大笑起来。说：“老爸，你真愚智，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子？那能行吗？连我们都不这样子了，你们比我们还严格吗？”于是，给我出了个主意。虽说我不太赞成，但还是听从了。
考试那天，别人穿着单薄的夏装，而我却依照儿子的主意穿着夹克衫。
我的座位在第一排靠墙根处，每人一张桌子。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怦怦直跳，总觉得老师时刻在盯着我。我翻着那一张张试卷，看着那一道道考题，只觉得有印象无记忆。翻来翻去，翻去翻来，久久难以下笔。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了。考场里呼啦呼啦的翻纸声响个不停，我的汗水扑嗒扑嗒的滴个不停。我心想：嗯，他们也都和我一样——白翻卷，好在我按照儿子的主意早作好了准备。
可是，还不到半个小时，坐在后边的那些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考生却陆陆续续地交卷了，而我只作了几道选择题、判断题和两道发挥题，还有六十多分题未动一笔呢！心里像火烧一样焦急，伺机寻找着实施儿子那主意的机会。
一百二十分钟的考试时间，只剩下四十分钟了！
考场上的人越来越少了，我的汗越流越急了。就在老师忙碌收卷的时刻，我敏捷而又羞怯的赶快拉开了夹克衫的拉链，去摸那藏在夹克衫里面的纸条。胆颤心惊地好不容易摸出了一张，谁知，一瞧与考题无关。当我又去摸纸条时，老师的眼睛却偏偏向我这里瞅了过来。我立即佯装挠痒的姿势，迅速将手缩了回来，很不自然地在脸上搓了一下。
这是，老师向我走了过来，看到我满脸流汗，眼镜片儿也被汗气哈模糊了，于是，走回了讲台，好心地把台扇对着我吹了过来，我全身立刻感到了凉意。
可这一吹却把我那拉开了拉链的夹克衫的衣襟吹了起来。霎时，藏在夹克衫里的那些写着一道道复习题的纸条，像仙女散花一样纷纷飘了起来。
老师见此，大吃一惊。我尴尬地狠不得立刻找个地逢儿钻进去。不由自主地赶快用双臂楼住飘起的衣襟。
当我还过手来去拉那拉链时，电扇又迅速地吹了过来。拉链还未对上，两个衣襟却又成了腾飞的鹰翅。随之，夹克衫里面藏着的纸条却像一只只纸蝴蝶飞了出来，随风飞去。
我一下愣住了。
从小学到大学，十几年的学校生涯，经历了无数次考试，我从来没有作过弊。这一次，为了当个副乡长，可把我这个四十岁人的老脸丢尽了！该埋怨谁哪？埋怨儿子？假如让我那相处多年的农友们知道了，会对我这个一向公认的“老实人”作何评价呢？官儿也没当成，落了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笑料！真不值呀！早知如此，何必那样！
老师看着此景，竟情不自禁地哈哈……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她完全忘记了这是在考场上！笑得前合后仰，脚下像没跟儿了一样。一没小心，她的高跟皮鞋竟崴掉了一只鞋跟儿，几乎把她摔倒了，幸亏靠到了讲台上。
几个正在答卷的考生，吓得惊慌失措，站起来就往外跑，以为是在笑他们饭桶、笨蛋呢！
她的笑声回荡在整个考场。立时，我感到整个考场都在笑！似乎墙壁、天花板、地面、桌子、凳子都在颤抖地笑个不停。那笑声是那样的滑稽、幽默、风趣、可怕，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是死人在笑！笑我笨蛋，笑我愚智！
我呆呆地看着，愣愣地听着。我真想哭，哭不出声；真想笑，笑不出音！我沮丧，我懊恼。
就这样，儿子的好主意，我们全家几天的辛苦，竟酿成了天大的笑料！
我什么也不顾了，我得挽回！
我赶快去追那些飞舞着的纸蝴蝶！要把它们一个个撕毁！扯碎！全部烧掉，化为灰烬！
那一只只纸蝴蝶随风飘忽，时起时落，忽高忽低，好像在有意戏弄我。
我翻桌跨凳，甚至站到凳子上、桌子上，上穿下跳，前追后跑，左扑右捕，累得我气喘吁吁，好像是在我那斗室，和我那儿子、老婆做游戏，只有我们一家人知道。
忽然，我脚下一空，从桌子上摔了下来，啪嚓一声摔在了地上。裤裆扯豁了，鞋早不知掉到哪里了，血顺脸流了下来。
我顺手抓起了地下的纸来檫脸。
立时，我愕然了。我抓起的纸竟是试题！再随手捡起一张纸来，一看，全是考题的答案！于是，我坐了起来，忘记了疼痛，环顾四周。
天那！地下随处可见复习资料和纸张！我那纸蝴蝶竟是那样的可怜！那样的渺小！
我索性不追我的纸蝴蝶了。
我忍着伤痛站起来，捡了几个像手风琴一样的折叠资料和几本组织部发的书，愤愤地走出了考场。
我懊丧地脱掉了那可悲的夹克衫！让大自然的风尽情的吹吧，吹走那捂在我身上的臭汗！吹尽我那可怜、可笑的疲劳吧！
我一路思索，向家走去。
半月后，我当上了副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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