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没几分钟就到了老同学的家门口,一座青砖红瓦的五间楼房出现在我的眼前。 老同学指着那五间楼房说:“这就是老弟的寒舍。” 我望着那楼房笑着说:“你这寒舍可够‘寒’了哟,省委书记都住不上,要是在省城,得十几个四万呀!”我还记得姐姐说的盖这样一座楼房得四万的话。 细看那门楼修的大大方方,绛红色的木制大门镶着一排排铜元般大小的圆钉盖,显得结实威严。高大的门楼两边贴着红瓷砖对联。上联是“改革开放新气象”,下联是“国泰民安奔小康”,横批是“与时俱进”。金光闪闪,好不气派。门楼里,迎面的墙上镶嵌着大幅的彩色磁画——黄山迎客松。洁白的墙壁加上这彩色瓷画,好不大方,给人一种高雅明快的感觉。 虽说是统一规划的排房小院,倒也挺宽敞。小院有六七米宽十四五米长。虽说是农家,小院却布置得井然有序。除了花池外,统一的水泥地面,干干净净。院的西边是一排敞棚,里面放着农具、杂物。房的西山头是养鸡的地方;院的西南角是厕所和水池;院的南边靠南墙是一溜一米多宽的花池。花池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葡萄藤爬满了院墙。看着这农家小院,好不让人羡慕。 一楼的走廊两端各开一个新式单扇门,楼的正中那一间是一个将近三米宽的四扇的新式落地门;窗户也是两米宽,一米八高的四扇大窗。门、窗上玻璃几净。新式的门窗结构反映了家乡人的思想观念的变化。 室内正当屋洁白的墙上挂着玻璃中堂,青山绿水形象逼真。中堂下面靠后墙摆着一个绛红色的水泥条几,条几两边摆着一对就装饰小柜,正对中堂的条几前边摆着一张黑色的老式方桌,方桌两边放着一对绛红色的老式木椅,虽说颜色有点不太协调,与这新楼不太配套,但却是家乡农村家庭的传统室内摆设。 除正当屋三间外,东边的一间,前半间与走廊和门楼相连,是厨房。厨房里紧靠门楼处是浴室;后半间是楼梯和卧室。西边的一间也分隔成两个半间,是两个卧室。紧靠西边后边卧室外的墙角处,一个十二寸的彩电放在一张旧三斗桌上。离三斗桌不远处放着一个小圆桌,小圆桌上摆着几个小菜和餐具。看来女主任确实是准备好了。 老同学领着我参观了他这新楼的屋里屋外,指着卧室里与这新房不相称的那些旧床、旧柜、旧沙发说:“这都是你老弟妹的陪送,没有一件成物器的。一眨眼二十多年了呀!别瞧它陈旧、破烂,挺有感情呢!俺这是新瓶装陈酿。老同学别见笑,上了楼你才感到外强中干呢!” 他一边说着,又领我上了楼。楼上堆放着粮圈、农具等闲杂东西。或许是外人不常上来,主人顾不上整理吧,显得很杂乱。 看着这些,我的老同学又开口了:“怎么样?没想到吧?咱是买起马,配不起鞍,能把这楼凑乎盖起来就不简单了。你瞧,这还都没搅泥呢!盖起楼两年了,窗户扇还都没安哩,留着让孩子收尾吧!就这,谁给孩子提亲,不能说咱家没有楼房,谁还专门来楼上看看哩?哈哈哈,哈哈哈……。不过,等到娶媳妇时,屋里就大变样了。咱把几万块彩礼一给人家,彩电、冰箱、洗衣机、摩托车、组合音响、漂亮家具就都给咱送来了。到那时,就今非昔比、鸟枪换炮了。“ 我听了老同学的话,恍然大悟,似乎老同学挺有策略似的。怪不得盖起新楼,只把门楼、小院、一楼高得那样整齐,而不配新家具、新电器?原来还有这么多奥妙呢!怪不得我劝姐姐盖成楼买个彩电,姐姐说盖起楼也不买,停不了几年就有人给咱送来了。原来,就是这样送哩! 我俩正在楼上说得热闹,楼下弟妹喊了起来:“菜都凉了,赶快下来吧!” 我俩下了楼,酒菜已摆满了那个小圆桌。坐下后,老同学就开始斟酒。说:“庄稼人,没什么好招待的,这还是娶你弟妹时的喜酒,别瞧不是什么名酒,真是二十年的陈酿了。那时只有几毛钱一瓶,现在这瓶酒恐怕几十块也买不到吧。今天就算给你补一补这场喜酒吧!咱俩谁也不能客气,每人半斤,把它干掉!”一边说着,酒就慢慢倒到碗里了。好家伙!一个碗里倒了半斤。倒好酒,老同学端起碗说:“我一般不喝酒,家里也不摆酒摊儿,连个酒杯也没有。就这吧,别怕碗大,咱慢慢来,各喝各的,一醉方休。”说着,就和我碰了起来。 不错,真是好酒!虽说不是什么名酒,但比我喝过的几十块、几百块一斤的酒都好。酒还没入口,那真正的醇香已沁入心脾了。我感觉着慢慢地抿了一口。虽说是高度,但却感觉不到那烈性,品到的只是那家乡的同学的情谊,这情谊胜过那陈酿的浓浓醇香。 放下碗,老同学说:“我们村里连个小饭店也没有,现在是非典时期,也不让出村进城,咱就只好全用咱的农家菜吧!你瞧,豆角,黄瓜,茄子,西红柿,花生豆都是咱地里种的,粉皮是咱自己做的,鸡块,鸡蛋都是咱自己的,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夹了几样菜尝了尝,满口说:“不错,行!”说着,我的老同学就又催我端起了酒碗。 “咱们这里就只知道土里刨钱,搞饲养业不行吗?”我放下酒碗问。 “不能说不行,少喂点,可以。多了,可真的就不行了。咱们这里虽说地面宽,但都是好地,不像山区,有荒山,荒坡,可以放养。另一个,畜禽和庄稼不一样,它是活嘴,费事不说,一生病,可就麻烦了。前些年,也有家户搞养鸡场的,都赔了。后来,转向养牛,投资太大,慢慢也没人干了。现在,饲养业在俺村都是零星的喂养,你家三头牛,他家两头猪;要么,就是十只八只鸡,七只八只兔,或者三只两只羊,不成规模,附带喂,不冒险。再一个,现在也太乱。前几天,东邻家的十五只兔叫偷了个精光。别说兔,去年冬天,俺叔家喂的三头牛,夜里三点了,还下着小雪,就叫偷走了。全家人找了十来天,也没找着个影儿。俺婶气得死去活来。一头牛一千多,三头牛三四千,两年的功夫白搭了。给派出所说了,也不了了之。种些瓜果蔬菜,一是种的人多,谁家都有,不希罕;二是也不好偷。就这吧,胡种点地,有粮食吃,种点葡萄,能买个钱,就行了。咱不比城里的下岗职工强?”老同学说着,我俩又喝了起来。 “当然了,现在,国家强调农业、农村、农民工作的重要,你们成了农老大了,城里的下岗职工咋跟你们比呢!”我用夸奖的口气说。 “虽说不能这样说吧,但,说真的,我认为,现在应该是下岗职工比农民还难。不管怎样,农民还有半亩地,城市人呢?下岗了就失业了,农民失不了业呀!下岗职工找不到工作就没有饭吃呀!说到这儿,我给你讲个真实的事情。去年秋天,我去地里掰玉米,正掰着,忽听前边咋有掰玉米声,。我想:你弟妹去娘家还没回来,孩子上学去了,就我一个人来地了,这是咋回事儿?我放下箩头,猫着腰,顺着玉米趟往前一看,好像就是有人。当时,我还怕是过路人来玉米地里解手。又等了一会儿,掰玉米的声音一直不停。这时,我吆喝了一声。然后顺着玉米趟向前走了过去。走近一看,是两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每人掂了个编织袋在掰玉米。当时,一看是两个女的,我也没急。我说,你们这是干啥?俺种的玉米还没收哩,你们就这样?!两个妇女一声一个老大伯,叫个不停。说我们都下岗了,这一段找不到活儿,家里没啥吃,真对不起,真对不起,我们知道我们不对,可我们确实没办法呀!我一听这话,就说,算了罢,你俩赶快走吧,掰掉的玉米也拿去吧。两个妇女连声说谢谢老大伯了,一边说着一边走了。你说这可怜不可怜?这是偷吗?大白天;这是抢吗?两个弱女子;这只能是无奈呀!要是有办法,她们会这样?秋这么深,跑几十里,两个年轻妇女。唉!人都要吃饭呀!” 他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夹了几口菜,似乎吃得是那样的香,或许是他在体味着没啥吃的味道。又说:“还听说,前几天,东大路那边,一连几天晚上,都有人劫路。你猜咋劫哩?几个上年纪的下岗职工,天一黑就坐在大路旁,一有汽车灯光就站起来了,一看是大车,就让走了;一看是小车,就拦住,一起给司机敬礼,然后掏出下岗证,说下岗了,没饭吃,请救济救济吧。司机见状,丢下个十块、八块,就让走了。他们就光劫小车,别的车、人一概不劫。后来,公安局来查了,没人敢再劫了。你说这咋办?还听说市里有个家属院,居民把院里好好的水泥地面都掀了分了分,干啥哩?种菜哩。一开始小区里不愿意,后来,一听说是这种情况,也不了了之了。一家一户像种责任田一样,在那桌面大的地上种菜哩。他们要是有办法会这样?所以说,农民确实比一些下岗职工强。只要不懒,就有饭吃。”老同学感慨地讲着,倒没忘记那碗里的二十年的“陈酿”,又端起来和我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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