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菊和我是很多年很多年的朋友，什么时候闭上眼睛都可以看见以前清冽的岁月，看见象粉瓷一样细腻精致的菊和青涩纯净的自己。只是后来走散了，记忆散落一地，我们都不去刻意的提起，就这样的算了吧，散了吧，了了吧。
菊的头像很久都没有闪过，几次犹豫是不是将这个无用的QQ从好友清单里删除去，然后反复的看她的资料，上面写着：爱我，请说出我最好朋友的名字！葡萄是不缺少爱的，她在意细节，她将爱情与我相连，不允许任何一个男子将我忽视。她的郑重其事，很多年以前，让我眼睛很潮湿。可是这个QQ连着我们的友谊，象一座废墟，刻着那样坚贞的字句，被遗弃了这么多久。倘使明目张胆的，菊抹去曾经的字句，我决绝的将之删去，了无痕的，擦去一切。
我竟不知我为何一直留着它。三月，春光肆虐，万物都是好的开始。我隐身，菊的头像闪了闪，留言：我已经领了结婚证了，五月底，就要结婚，你有时间回来吗？
我始终没有上线，只是反复读着，我要结婚了，你回来吗？你回来吗？眼睁睁看着菊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们说好当彼此的伴娘的。
二
高中时，考上了不算很重点的重点。为此，教历史的，英语的，数学的，语文的老师都曾为我叹息不已。他们说这孩子，是应该上一中这样的学校的。我在我们小县的一个很差的学校读初中，脑子装的不过是下江上山这样的趣事，能考上这样的高中，我妈说已经不容易了。那时候，就听说隔壁重点学校的校花如何如何的漂亮，唱歌跳舞，体育运动，甚至还有一首歌谣唱着：三皇追美菊。
开学第一天，照例是按高矮顺序排桌，一个顶耀眼的女孩在身边坐下说：“你好！我是菊，从XX中来。”我茫然失措，灰头土脸的回到：我叫萧。然后我们淡然坐定，没有再说话。原来她就是菊。我抬头望向窗外，阳光从浓密的树叶中泻下，仿佛从十指交错中穿过，亦真亦幻，我和菊是同桌了。那天菊穿着纯棉的体恤，套着大方的背带裙，头发高高的扎成马尾，脸上表情干净而又自信。我穿着宽大的衬衣，笨重的裤子，剪得齐刷刷的学生头，我与她不是一类人。
物以类聚，大抵我们是不能成为朋友的。后来却成了一个被窝里说话的知己。我的头后来渐渐的昂起。老师们没错，对于读书，我是有天分的。我的成绩出现在年级的前面名单里，为考试编的作文展览在范文里，高一快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快看！那是我们班的三大班花，除了菊，原来还有我。
三
我和菊，就像是一道美丽的风景。才气和美貌。晚会时，菊总是主角，领舞或者主持；校运动会时，100米冠军；总是有很多高年级的哥哥们给她递各式各样的纸条，送各式各样的礼物。所有这些措辞细腻，温宛美丽书信总是会被菊读给我听，然后我们嘲笑着。她搂着我睡着的时候，我想菊是喜欢这样的生活的，而我是嫉妒的。
我嫉妒着菊的美貌，她总是有很多的零用钱，买各种缤纷的衣服，各种精致的配饰，有时她会顺带着买些简单的挂饰送我，得意的凑成一对，仿佛是很大的恩赐。
我嫉妒着菊的才干，她总是可以丰满的展示自己，舞台上的妩媚，跑道上挥汗如雨，她可以大口吃饭，大发脾气。她总是说我活得太小心翼翼，小气，连这我都忍气吞声，不敢和她辩论。
我嫉妒着菊那些青春的心事，没有人给我写好听的情书，送洋娃娃的礼物。
一次跳舞时，照例我是配角，她是主角。我想是因为菊的张扬，我甚至不敢大方的跳出来。回去的路上，菊愤愤不平的说：A以为她跳得多好呢，我看你也比她跳得好。我心里隐忍着一直疼一直疼。
菊兴高采烈的过来搂我：你记得火车上遇到的那个人吗，他说他喜欢你。你放心吧，我已经说了，“人家是要考大学的人”。凭什么她可以不通知我然后决定一切。
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我们越来越好，形影不离。别人艳羡的看着我们，一个是张扬的，一个是内敛的。一个是妩媚的，一个是清新的。
四
高三的时候，我背负着家庭和自己的理想，蜷缩着努力着。菊一样绽放着，爱或者被爱。我们更密切了，菊教会了我穿衣服的品味，举手投足的姿态，我会给她讲物理化学题，晚上的时候她给我讲她的那些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有时哭泣有时幸福得象只小猫。
我是要考大学的人。她知道的。她却要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一直追问一直追问。爱情就像是年轻时候放一场烟火，谁人不想呢？我说是雷。菊张大了嘴，“我没有想到是他”。
我说那天我们一起编织手链时他温柔的给我带上，我说他的眼神充满了宁静和温柔，我说他一定是个体贴的男子。但是我们之间没有机会，因为他是家境富裕，无所顾忌的，而我，是要考大学的人。我爱的只是他传达出来的一种感觉，菊，你，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我以为就这样过去了，一些心情而已。离高考越来越近，我开始心无旁骛。偶尔，看到雷和菊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关心的也只是菊。后来隔壁班的一女生突然很怜悯的说：听说你喜欢雷吧。我惊讶，但是微笑，都是风情云淡的事。“你知道菊和雷好了快一个月了么。”回到教室，我竟然哭泣得无法自已，不知道为雷还是菊。
菊买了西瓜道歉，她说：“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我打电话给雷，他说他原来喜欢的是我，我不想伤害你。”我不吃，我也不信。她骗着我足有一个月之久。我怀疑她是因为我喜欢雷才去喜欢他的。我记得当初她听说后的表情，我想，她是嫉妒我的。我的东西她想要。我想我该不该原谅她。
我选择了原谅。原谅要比憎恨来得容易。我说我根本就不介意的，你应该早点跟我说，我在乎的只是我们的友谊而已。我们都被这几句话感动着。每天看着他们公然的约会时，我竟然可以微笑，容许雷用一个“妹妹”的名义来补偿愧疚。甚至晚上的时候，我开始听菊心中的雷，温柔的，爱恋的。心静如水，我到底喜欢过这个叫雷的男孩没有？
五
我的执着换来了高考的心平气和。菊却不然，考试第二天，她抱着我哭了很久，说晚上一晚上没有睡觉，她怕坚持不下去。我抚摸着她的发说，没有关系，我们只要尽力就可以了，不会有事的。
高考后，我们还在同一个城市，只是我是重本，她是专科。她说她家有关系，可以帮她找工作的。我笑，我还需要努力。
大学的生活枯燥却充实的。没有菊在身边照顾，我发现自己可以很独立。除了学习，我开始学习舞蹈，绘画，游泳，虽然都是一知半解的水平，竟然发现自己也可以自信的站在舞台中央了。身边有了新的朋友，一起逛街或者谈心。每次我都要自豪的说：高中的时候，我有一位很好很好的朋友。不愉快的事仿佛没有发生过，我的感情一片空白，我只是感激我们一起相互的温暖，菊教会我的成长。
菊开始和别的我不认识的人约会，她也忘了高中那段事了吧。我狠狠的说她：你就不能安定下来吗？我心里在说：你为你的漂亮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少吗？菊很深刻的检讨，然后一如既往。我一如既往的迁就她，因为她说：你知道吗？每一个喜欢我的男孩子，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提问，我最好朋友的名字叫什么。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将来我或者你落魄了，我们都还是朋友。我们会是彼此的伴娘，生的孩子要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六
我只是不该带峰见她的，那样的话我们的孩子就能青梅竹马的长大。
峰是我的王子。在新年的舞会上，我张望着找熟人时，他走上来，绅士的牵我的手滑下舞池。抒情的慢三，我们没有说话，一抬头看见他的眼，正直，有着爱意的。我说：我叫萧。他说：我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答案了，他是在意我的。
我们决定要携手到老，准备毕业考研到同一个大学，同一个城市，结婚然后幸福的在一起。养一堆老鼠或者孩子。
菊说：你牛啊，把我的萧追到手了。然后笑得妩媚，眼睛格外清澈。她伸出手，腕上水晶闪耀：“你好，我是菊！”她没有说我是萧最好的朋友菊，她说我是独立的——菊。穿过十指，我看见高三时雷的脸。菊说：你好，雷，我是菊。没有人是逃得过菊的美的，我忘了。
回学校的路上，峰很雀跃的样子：没想到你最好的朋友这么漂亮啊，校花一级的人物吧。我的心一点一点下沉，我说：“峰，早点回去休息吧。”分手的时候，峰吻我，我躲开了。
再去找峰时，峰的室友说峰和你的姐妹出去有事了吧。我开始漫天的找，一起走过的教室，广场，咖啡厅，车站，游泳池。我只是找，我对自己说：十二点为终点，然后我可以离开。
十二点的钟声在心里想起时，我说：菊，这一次，我还让你。
后来我换了号，给峰留了一句话：我们，不能再在一起了。我残留着可怜的自尊，不容许菊再请求我原谅。我也是自私的女子阿，怎经得起友谊一次一次的迁就爱情。
七
五月底，我就要结婚，你有时间回来吗？
大学毕业，我义无反顾远离这个城市，靠着自己的努力，考研，在一家不错的单位工作，我的男友是朋友介绍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不再想王子公主一类的事，心可以变得很宁静。高中大学瞬间就很远了，我们说好要彼此当伴娘的。菊，那么小心翼翼，询问我是否有时间。
选择原谅比憎恨来得容易。下了飞机，菊上来与我拥抱，“萧，这是我要嫁的人。老公，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然后那个我第一次见到的男人伸出手：“我知道，你是萧！”
那时我看见菊的眼红了，她一直比我爱哭的。哪一瞬间，我真的原谅了，菊曾在我面前为这这样那样的人哭得不知有多少次。她一直是辛苦的女子，漂亮是一种诱惑，不但诱惑别人，还有自己。那么急切的爱着，却又得不到爱的安全感。
新婚前些天，她坚持要和我睡一个被窝，我们曾经这样的亲密无间阿。我说：菊，你这次要嫁的人是对的人，他可以包容和保护你。
菊说：你知道么，我一直嫉妒你，可是又那么喜欢你。早在高中时，你是男生心中很纯洁很优秀的好女孩，大家都不忍亵渎的，而我不过是包装着漂亮的外表而已。对于雷，我只是好奇，什么值得你这样喜欢。我一直感谢你的善良和原谅，你是我一辈子要的那种朋友；我找峰，只是告诉他，你不该辜负这样的女子。峰他配不上你。可是我再一次伤害了你，我只是想，和峰分了，对你也是好的。
我背过脸，泪流满面。
这么多年了，什么都面目全非，沧海桑田了。菊结婚那天，美丽非凡，她曾是校花阿，我站在她身旁，仿佛回到高中时候，一对令人艳羡的好朋友，一个妩媚的媚，一个清冽的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