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前天睡得不好，昨夜早早的睡下了。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隐约有些沙沙声，蒙胧中不知是怎么回事又睡去了。闹钟响时，睁开眼，竟亮了许多——掀开帘子看时，果然是下了雪。
一场意外的雪。
前两天，日子像换了一张脸谱，逼得人们纷纷把各色的棉衣换了下来，风送到人脸上居然有了春意。大家都叹：冬天就过去了吗？如今的冬天就这样子？我在散步时，湖边的垂柳在吐芽了，虽只是一点儿，少得几乎看不到，但她毕竟在拂煦的微风中开始舞动自己的腰肢了。一个季节就像一个时代，就在这不经意之间来到了，如同如今少男少女早来的爱情，他们早早地放弃了天真，远离了童趣，忽略了一片纯洁的世界。
我眷恋着冬天。不因为她有水落石出清碧透彻的湖水；不因为她有悬挂于廖阔苍穹的暖日；也不因为她有袒露肌肤毫无缀饰的枝桠；也不因为她有着大自然的风刀雕刻而具有的那份成熟、那份简洁、那份宁静。在我的眼里，这些都是好的。但能见到雪的冬天才是唯美。记得有人这样形容雪——
那俏皮的雪花，穿过枝间的罅隙，
欲想在偏安的一隅掩盖自己飘飞的心絮，
却在不经意间，让树梢牵住所有的心事，
悬挂在枝头，玲珑剔透……
我以为，雪，是大自然给冬天的人们的一种奇迹。通体是雪的世界，银装素裹，玉树琼枝，岑参形容为“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最欢快的是孩子们了：在雪地里堆雪人，掷雪球。那欢乐的叫喊声、嘻闹声把树枝上的雪都震落了下来。
记忆中孩时的冬雪是最迷人的。老家山里的雪特厚，几乎年年有。农谚有说“雪落高山，霜打平地”。雪一下就几天也不会化，想来那时真是我们的乐园。大人们怕我们冷着，一般不让我们出门，可泥鳅一般的我趁他们不注意就能溜出来，和着唧唧觅食的鸟儿们的身影，嘎吱嘎吱来到门前的坪里，白茫茫一片，就像是一张纸，一张等待着画家用色彩涂抹的画纸。画家来了，那便是我，还有我邻家的伙伴。我们叉开四肢，仰面倒下，扑下一个个人印，雪深的那几回，凹下去时几乎看不到人影，那才是我们最为满意的冬雪。滚雪球和堆雪人已不是我们的最爱，在雪球中炸炮仗更为我们青睐。
过年时要是有一场大雪，那是最惬意的，因为那会儿我们都有炮仗。那是吃年夜饭时鸣放的编子上剪下来的。大人们往往会在过年时怕我们说出一些不吉祥的东西而满足我们过分的要求，爽快地把一千响或是三千响的编子剪了一截给我们。我们便会如获至宝，小心拆下串线，一个个的炮仗便被我们装进口袋里了。点上一根香或是一截烟，也许就直接用——明火，但最不安全，故很少用——火柴，在坪里和去邻家的路上，一声声“啪——”炸出了孩子们的年。空中、水里、松土里、树权上，每一次成功的炸响，都有我们的雀跃。要是不下雪的年，雀跃后常会有些遗憾，因为一只只雪球裹着炮仗被掷到空中再炸开散落下来的五彩是最为壮美的。大了后到城里看到烟花，我也不觉得比那更美。
去邻家的路是一个下坡，厚厚的松雪被我们压得硬实平整，有如一道白光。过一夜，这雪上又盖上了一层透明的冰，光滑纯白的一条滑道记不清让我们滑过了多少个有雪的年。
其实大人们也是喜欢有雪的。父亲总会带上猎狗，扛上猎枪，与几个趣味相投的同村人上山去围猎。我也曾想去，但在山里是跟不上的，于是只在家里盼。狗先回家，我便迎出家门，接过来最多的是野兔，运气好时还有分得的麂子肉和豺狗肉。父亲说，曾有过野猪，历害的一回还起过老虎，但并不曾猎到。我也就无缘吃上那些了。近年来听父亲说，山里又起了野猪、麂子什么的，只是不再打了，野兔是打不完的，那东西的繁殖太快，且对作物的破坏很大，打它也无妨。我便每每过完春节回单位时能得到一包母亲给我腊好的野兔肉。
望着眼前雪地里欢腾的孩子，我总觉得他们不如我童年的幸福。厚雪才是一种财富。城里是没有的。或是城里本来有，只是我到城里来的这几年不曾有？我不得而知。我曾想，世界变得令我灰心透底时，我会像有些人一样，从城里的高楼上一跃而下，在失重中重新整理自己一遍，越高容我整理的时间就越长，我对世界的重新认识便会更深刻。当然，我并不想死，也不想惊动110，让好多人牵开一张大网在楼下左右移动，等候着我这只从空中飞入的鱼。我只是希望会有那一天，是冬天，雪足够的厚，足够的软，甚至超过我在山里时的厚雪，让我叉开四肢扑入在地时嵌得完全看不见人影。我盼着有这样的一次雪。
然而，每一回听到窗外霰子打响雨阳板，听到孩子的“下雪啦”的欢叫后，打开紧闭的阳台门，往楼下望时，最多也只是几处楼顶盖上了几块薄薄的纱般的雪，且不多时便化为乌有。我失望地进屋关上门。
庆幸上班换了个地方，是郊区。冬日的气氛与山里有几分像，山没那么高，但有了湖，环湖的道旁树整齐划一，落叶的与常绿的间开，是人工而成，这是我不喜欢的。但那气息，那阳光都是我久违的了。我以为我又可以回到我儿时的冬天了。
可我从银杏的最后一片叶子等起，一直到它快吐出新芽，大自然也没有给予我纯洁晶莹的世界。
直到昨夜早早的睡下了，不知到了什么时候，外面隐约有些沙沙声，到天亮时掀开帘子看时，果然是下了雪。
一场意外的雪，给了我意外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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