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出差到K市，随客流走出车站，便听得楼上的钟声当当地敲打了八下，广场灯色昏暗，人语嘈杂。
一块块宾馆旅店的标牌拿在老少女人的手中，向客人兜揽住宿的生意。
到这个城市来过两趟，都住在朋友介绍的一家饭店，这次也准备归宿旧处，便目不斜视排拨着抢客的女人的围阵，口中念着：“到家了，到家了”的脱身辞儿，大步疾走。已至广场边缘，又被一中年妇人拦截：“住旅馆么，国营旅馆，电话彩电洗澡间设备齐全，离车站不远代买车票……”本该在她问出第一句话时就端出“到家了”的挡箭牌，之所以未及时出口，是我为惊讶所动，眼前这个女人的脸面实在太熟，稍有愣怔即脱口道：“你是陆秀娟吧？”
被我叫出名字的女人的眼神朝我注定了三秒钟，便做出了强烈的反映：“哎，你是，邢卓。”
“没想到，真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你”我很兴奋，“什么时候调到这儿来的？”
“十几年啦。真是太巧啦，你干嘛来啦？”
“出差。今晚就住你们那儿了。”
她兜生意时说的“不远”,真含有不少的水份，我们弯弯曲曲穿了好几条街巷才到达她所在的这家旅店，路上我们散散漫漫地谈了些各自的情况，知道她有个十九岁的女儿跟在身边。
陆秀娟在这里的工作是临时的，虽然已经干了十年。工资收入不固定，依照招来的房客的人数取酬；三班倒。今天她的工作时间该到夜间十一时。陆秀娟似有许多的话要对我讲，表示今天为旅店的工作到此结束，跟我好好叙叙。为了说话方便，我包了一个房间。
浓浓的热茶沏上来，我们相对而坐。她年长我三四岁，正在不惑与知命的中间，光阴无情的爪痕已密布在她的额头，人显得乏弱疲惫；一双眼睛依然是那么善善的，让人感到可信可爱，使人想到二十年前那个雪意凄凄的夜晚。
陆秀娟原是山东青岛的一名小学教师，“文革”初始，她的曾在国民党军队服过役后倒戈到共产党方面来的父亲受到惨绝人寰的迫害，肝肠痛断的陆秀娟在最后一个老人弥留之际，愤愤地说了一些损伤红色政权的话，被定为“恶毒攻击”投入到内蒙古的一处劳改农场强迫改造，两年后此农场的地盘被新组建的生产建设兵团占用，犯人迁移，陆秀娟刑期恰满，生活无着，就留了下来，算是兵团的一名特殊职工了。
陆秀娟做的是饲养员的工作，与圈在圈中的几十头猪打交道。由于档案中的污点，始终未能享受到与广大兵团战士同等的待遇。我在一九七四年初因北京一个反潮流的小学生而犯了政治错误，由团政治处发配到这个连队劳动改造，认识了陆秀娟。
我们暗暗地有些同病相怜，但彼此又不便明朗接触，所以也没有什么交流。后来，兵团中的军队干部奉军委之命统统撤离，就跟房厦坍了支架，心意惶惶的广大知青也都埋葬了扎根边疆的口号，各显其能地展开了回奔城市的竞赛。中央也放松了对知青返城的束令，一批批，一拨拨，一个个插翅远飞，草原上日见空旷。不久，我所在的连队只剩我和陆秀娟两个被斩断翅膀的人了，我们的接触在这荒凉时期频繁了起来。寒风苦雨的笼罩下，我们魂不守舍，而我的前程好象比她要光明一些。我的家人全力以赴在城里“知青办”活动，并初见成效，陆秀娟的回城希望则甚为渺茫，怕是要永扎此地了。
我们在生活上互相顾应着，感情也贴得很近，不久我的回城的手续也办成功，将那几张改变命运的纸片捏在手里，到陆秀娟居住的那土坯屋与她话别。那是个大雪过后的下午，茫茫原野白皑皑的一片。陆秀娟屋中一盆牛粪火死气沉沉地燃烧着。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把要从这里离开的消息告诉给了她。虽然事先我怕骚扰她的心境，没将此事做过丝毫的透露，她却似乎已有了这精神的准备，向我表示祝贺；烧炒了存留了许多日子的一束羊肉，她的为我高兴的神态中隐含着凄凄哀情，我的远走高飞，使她成为了莽莽荒原中一只飘零无着的孤雁，她内心的苦情是可想而知的了。
那天，我俩喝下了整整一瓶青梅酒，陆秀娟的眼泪不由自主长流不止，她的生活前景是那样地灰暗可怕，令人不寒而栗！
我走了。陆秀娟沉入在一片漆黑无边的世界之中。我常常惦念着她，给她写过信，但知道那里已不通邮。
今日与陆秀娟偶遇，真是苍天通解人意的安排，我很想知道她那段时间是怎样熬过来的，那不堪回首的岁月呀！
听到我的发问，她的声调中蒙上一层灰暗的尘沙，慢慢地讲述开来。
你走之后，我陷入到巨大的寂寞的压迫之中。整个天地象是一座坟墓，感到凄怆而恐怖。我孤孤零零地在雪野中游荡，生活对我已经失去光泽，真想一死了事。好几回钻进山里，走上高高的悬崖，想纵身而下－－这是我酝酿好的死的方式，尸体可以隐藏在深谷之中；但毕竟对另外一个世界怀有恐惧，几次都未能下定决心。我神经木木地苟活着，打算消耗尽所有的食物再作那最后的选择，那时身边尚有半袋面粉、几块羊肉。
痴痴怔怔地熬过了半个冬季，食物已经用完。你知道，兵团散撤时将原有的猪羊陆续处理个干净，此时我没有什么经济的来源，只有死路一条了。这是元旦与春节之间的一天，天色很好，太阳明晃晃的，积雪反射着白光。我决心在这个日子里魂归西天，写了一份诀别世界的宣言，用一只药瓶装好带在身上。或许日后有人会得到它，知道曾有这么个人在此处活过。里里外外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就奔往曾经选择好的山中岩崖，路很陡，我走得也谨慎，不想毁在目的地之外的地方。攀爬了好久好久，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失了平衡，骨碌碌顺坡滚了下去。身着厚衣厚裤，又有雪的铺垫，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势，脑袋被磕出鲜血，坐卧着歇息了一阵儿之后，我又立起身，继续攀向我的死亡之地。忽然，我看见不远处雪地上有一团棕色的火焰在跳跃，以为是花了眼睛，定了定神，确有一件活物在蠕动，我走了过去，你猜我看见了什么？一只小狗正在那里挣扎，它也象是从山岗上摔下来的，并且有了不短的时间，身边是一片混乱雪迹，有丝丝血色溶在里面。我把它抱在胸前，它的一双灰色的眼睛充满着哀痛的光，它的左前腿半截软软荡荡，血从裂开的皮间渗浸出来，已经凝成了冰凌。我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使命”，解开棉衣，把抖抖索索的小嵬贴在体温上暖着；在荒凉孤寂中困苦得久了，见到这活脱脱的生命，真感到万分的亲切，对它的不幸也因自己悲惨的境遇而格外悯惜。
小嵬得到了温暖，身子不住地抽搐起来。我轻轻地摩挲着它滑软的茸毛，用心爱抚着它，直到一阵苍劲的山风猛扑入胸膛，才恍然一悸。我想，该向它作别了吧。当然，别前一定要帮助它脱离危险，找到它的父母或主人。我开始思索这小家伙的来龙去脉，越想越觉得奇怪，是谁把它带到这深山旷谷中来的呢？方圆数十里没有人家，它又是从何处散步到此的？难道有个什么人，自远方来到这里，进行了忍痛的杀戳？抑或是－－突然，我想到了另一个方面，它，莫非是只狼？一只失足的狼？
这个念头闪现之后，心不由地有些惶然，我固然知道狼的凶狠，现在却并不是感到害怕，一个主动走向死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只是觉得事情有些不好办，将它送回狼穴？让大狼把自己撕个粉碎？将它抛弃在这里，任冰雪冻僵它的身体？狼们为了生存叼猪咬羊，是人类的宿敌，但这小小生灵何曾做过那等恶事，受过那等教训？它的体内真有那恶的性情存在么？
小嵬蹬动着小腿儿，喉咙里响着兹兹的气息，灰暗的眼睛此时也变得晶亮，透现着祥和的心情。
我还有我最后要做的事情，却无论如何不忍将它遗落在地，它用它的小爪抓挠着我的胸膛，痒痒的，有种异样的感觉在我的周身流过，我们同是沦落无助的生物，天苍苍野茫茫，我们的体温在交融了。
天色渐渐地晦暗下来，来此深山的初衷此时已不复存在。怀抱着这可爱的小家伙，心里似有一簇火焰在跳，步步走出山来，昏天黑地中回到了冷凄凄的土坯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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