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狭长的楼道，幽暗的光线，滴答的水声，穿着绣花鞋的小脚，一只浅绿的搪瓷小碗捧在手里。在高低不一的五个小男孩的恼怒眼神中，我走近玉米散发的浓香中。蚀骨的冷，夹杂着隐隐的乐声，我的身体与灵魂一起震颤……很多年来，我一直重复着这个梦。
这个梦总是在天色泛白时销匿。我在梦中茫然地搜索前尘今世的往来，终是没有结果。曾买来各种玉米美食，我最喜欢新鲜的棒子，那种香恍惚只有梦中才有。
我看到马毅躺在冰冷的床上。医生护士表情漠然，手脚熟练地缝补他裂开的胸腔，如同缝补着一条岁月悠长的棉絮，一针一线。刀口处涌出的血被生硬地擦去。
马毅右胸上有块刺青，一朵蓝边的金缨子花。凝神中，在他紧闭的眼皮上，我看到自己细小单薄的影子，隐约穿越了那幽暗的楼道，踉跄走来。
二、
红肿的眼，凌乱的发，苍白的嘴巴如失血的猪唇般噘起，这就是我。我神情黯然。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纠结的长发。一个男人干净的面孔出现在镜子里，用玩味的眼神审视着我无处逃窜的心情和惨淡容颜。我懊悔自己没有把门锁好，真想一脚把梅花这个没有眼色的助理踢到唐朝去发胖，然后找一个地缝迅速钻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马毅的场景。不，不是第一次，这算是我们童年在那个小楼道里分手后的再次相遇。他在这次见我之前，就了解我的很多情况。
在梅花的介绍下，我们双手轻握，如蜻蜓点水。“你好。我是马毅。”他的口音南北混杂，难以辨别出是哪里的方言。“蚂蚁？”我脱口而出。一楞，他随即大笑。“小时候我又黑又瘦，小伙伴们都叫我蚂蚁。今天又听到这个称呼，感觉蛮亲切。”他很健谈，我一面拿出平日滚瓜烂熟的外交辞令应对，一面思索蚂蚁这个词我张口就出，是否暗合了记忆里的某种渊源。
这是调入单位的第五年，我的业绩和管理能力都很出色，局里打算任命我为公司副总。不想就任命的前几天，我手下的一名业务员挟款逃跑。任命收回，我留在了原来的位置。副总没得做了，还背了一个系统内通报批评。我是女人，眼泪是免不了的。但是，作为职业女性，我不希望我的客户和助手看到我脆弱的一面。
三、
暧昧的气流，迷惑的灯光。进门，我瞥见他后背微微的倾斜着与一位妖艳浓妆女子亲密的说着什么。心有不屑涌上心头。和很多有钱的男人一样，他糜烂的生活不言而预。
年终，客户答谢会如期结束。马毅提出他要做东，回请生意场上合作的几位朋友。几番相请，终是推辞不过，姗姗来迟看到这样一幕。
轻摇透明的高脚杯，看杯壁上淡红的挂色，浓郁的酒香使得心微微沉醉。想象青绿的葡萄在枝头泛着怎样的酸涩，成熟后的紫色又被一双怎样的手采摘，挤压。一只小竹管里，“滴答”的流出了生命的原浆。水与杯之间，摇曳出绚丽的风情。酒是百年好，人却无百年红。来生我一定做一个小小的子粒，被那样一双埋在土壤，长出绿色的小苗，被你采摘，酿成百年的红酒，在某个花好月圆的晚上，与相知的人一起同醉。
酒于我并不陌生。五岁，我拿着温酒的小壶，在面颊上试探着温度，清泠泠的一条水线落入杯中。脸上的得意和着酒香直入肺腑。童年的记忆支离破碎，听姥姥说，8岁那年我从矿部高高枕木垛上失脚落下，醒来后部分记忆丢失。大人们在乎的是我失而复得的性命，那忘却的一些人与事在他们的眼里已经无关紧要。8岁，是个一切可以重新开始的年纪。
姥姥是高个的满人，70岁的时候依然面色光滑红润，肩背挺直。每个早晨她会在梳头时在头发里缠绕一些黑色的丝缎。使得脑后的发髻显得沉甸甸的。晚饭的半两酒必不可少，酒后她自言自语的讲述我童年的故事，于是半梦半醒中我努力拼凑那些破裂的碎片。
五岁，矿物局大院盖了3栋新楼。据说只给有贡献的科技人才居住。单面楼，每户都是一大两小的房间。宽敞的楼道，有局里统一盘的煤炉子，在下午的夕阳里袅袅冒出了乌色的炊烟。楼后有红砖垒砌的牛毛毡煤棚。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宽。几颗已经枯死的树木，被楼上的女人拉上铁丝，挂着红红的被面，黑蓝的衣服在风中鼓荡飘舞。
四、
“我从农村出来的时候，已经8岁了。金主任呢？”马毅突然回头问我，眼光烁烁。我迷惑的眨了眨眼睛，赶紧把散乱的思绪收拢回来。“我是在矿物局大院里长大的。”我微笑着向在座的各位举杯致意。承载着暗红的液体的玻璃杯折射出我扭曲的笑容，这些衣着光鲜的男女，有没有与我一样失去了童年的记忆。在无数的寻找和惊梦中，痛苦在四处流浪。
我是在矿物局大院长大的，毫无疑问。姥姥说，新邻居搬的时候，我正爬在过道的露台上看楼下的孩子跳皮筋，打沙包。当四个小男孩，一样的面容、一样的个头、一样的神态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惊叫着跑进了屋门。姥姥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双胞胎弟兄。可是我却以为见到了故事书里的鬼怪。
新邻居是“一头沉”。就是妈妈在农村，爸爸一个人挣钱养家。姥姥说新邻居的阿姨很厉害，第一胎生了双胞胎男孩，第二胎还是生了双胞胎兄弟。第三胎依然是个小子，不过只有一个。老么，懂事聪明。不爱说话。常常摆弄一只小喇叭。吹的吱吱哇哇的。那时你们还一起种了一个夹竹桃，长的顶住了楼顶。每到夏节，那些枝叶便伸出了楼道，印出许多古怪的倒影。姥姥说这话的同时，眼神古怪的瞄我一眼。
后来听妈妈说，那棵夹竹桃很有些诡异，每年夏节开出的密密麻麻的红色花朵。映在我们家的窗帘上，就如披着长发的女人。姥姥在那株花开的季节，总是要犯一次病。病很突然，没有规律。正在花下看书，或晒着暖暖的太阳时，就突然面色赤红，双手抽筋，口里吐出一些红色的沫子。晕倒在地。
恍然间我的耳朵响起了乐声，我看到一个神情忧郁的小男孩，手里捧着医用盐水瓶，里面插着一只开着红色花瓣的夹竹桃。瓶口裹着干燥的泥土，已经裂纹。毛茸茸的根长满了瓶子底。我拎着破旧的小水桶，向他跑去。
五、
金主任神思恍惚，在想谁呢？笑容放大，变成马毅俊朗的面孔。“你见过夹竹桃吗。”我盯着马毅深邃的瞳仁，看见有个小小的倒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小的时候，我很孤独。常常弄一些旧的木盒，破铁桶什么的，种一些绿色的植物。有大蒜，花生，长芽的土豆。有一次哥哥把我的大蒜苗掐了夹馒头吃，我气的和他们打了打架。”他明显在回避着我的话题。
夹竹桃这种植物，现在早没人养了吧。梅花接过话题。浅笑依依的和马毅碰杯。马毅唇角的笑，很迷人。转身，他把碰过的酒杯递给了身边那个浓妆女子。女子仰脖，一饮而尽。我心里突然有些不快。“马总，祝你新年新起色。”举杯，器皿清脆的碰击声，他一饮而尽。他的举动使得梅花不依不饶。我趁机溜了出来，走到酒店三楼阔大的露台上。
夜色寂寥，风过处，楼下干燥的扬树叶“哗哗”作响。远处的河面闪动着冰冷的光。头顶，大块的墨色向四周蔓延。“丢失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很多人带着沉重的记忆上路。一生痛苦。”暖和的大衣和深沉的话语。拉着衣襟取暖。眼睛潮湿。
“小时，我一直尿床。我的哥哥们没有人愿意和我睡一个被窝。早晨，妈妈总是把我的被子拿到太阳下晾晒。阴天的时候，被褥潮湿发着难闻的气味。我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盼着天快点亮起来。”他的话被寒冷气流带我的耳中。“8岁那年，从农村出来，邻居的老奶奶给了一个药方。10副药以后我就好了。只记得有一个药名叫金缨子。”
我转身：“你见过夹竹桃吗？”他点头。“我曾和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一起栽种了一株红色的夹竹桃。夏季午后，我用妈妈的针，把那些摘来的花朵穿在一起，做了一个漂亮的花环，送给她。她水绿色的小裙子配着那红色的花，美丽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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