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那年深秋，我与家人去北京颐和园游玩，一进园门，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花香。举目四望，原来门口摆放的两盆金桂花开正好。我的思绪蓦然回到童年——在四川渡过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我家居住在一个原是地主庄园的大院里。大院里花草无数，而我最喜欢的还是后院那两棵高高的桂花树。当时家里没有电视，晚上写完作业后，我常常不等大人吩咐，就早早钻进桂花树对面那间属于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对着窗外的瞳瞳树影，一支接一支地将所有会唱的歌儿唱一遍。等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我便安静下来，静静地等待对面的小屋传出的歌声……
桂花树下的小屋，住着一对母女。母亲大约三十多岁，女儿年龄和我相仿。听大人们说，那女孩儿的母亲曾经是位音乐教师，因有“历史问题”被下放到这里改造。女孩儿的母亲嗓音柔美，几乎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从她窗口里飘出的歌声；每天清晨，又总能看到她手持一柄大扫帚清扫桂花树下的落叶，白净的脸上挂着恬静的微笑。我很奇怪，我们的音乐老师都是清晨起来练嗓，而她为什么总喜欢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唱歌呢？
夏天的桂树，细枝碎叶在凉爽的风中哗啦啦地响，好像有满腹的心事，要诉与人知。在这样的夜里，对面的窗口总会飘来柔美的歌声，我静静地听着。窗外，月亮一点一点慢慢爬上来，等够着桂树的枝条了，就被桂枝刻成了一弯醉眼，一会儿又似一个银盘，明晃晃地，勾住桂树的枝梢打秋千。这一刻，四周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夜色下的桂树，衬托着月亮的银白；桂枝的舞动，衬托着月亮的静谧。呵！我恍然大悟，原来桂树整夜的不安，是为等待与月亮的相逢。那位唱歌的阿姨呢，她夜晚的歌唱又是为了谁？
秋在夏的夜风中潜来。仿佛在一夜之间，桂花树的枝丫里忽啦啦涌出了一簇簇星星般的桂花，争先恐后流香溢彩，把整个大院都浸润在桂花甜蜜的馨香里。早上起来时我发现，唱歌的阿姨不再用大扫把清扫地面了，而是改用一把小巧的条帚细心地将桂树下还沾着露水的落花扫起，晾晒在一张四角压好的塑料纸上。她的女儿，脖子上挂一个精致的心形小香包，蹦蹦跳跳地跟在母亲后面帮忙。她们做着这一切的时候，脸上一直浮着恬静的笑。我站在一边，看得发呆。
又是一个如水的秋夜，我悄悄打开已被母亲关严的窗子。对面，小屋的窗也开着。月亮出来了，又圆又亮，好像刚刚从水井里洗浴而出，水淋淋、纤尘不染地和桂花一起挂在桂枝上。秋风撩动窗帘，沁人心脾的甜香随风涌进小屋。有月的夜里，空气里飘浮的花香格外浓郁，我想一定是因为月亮天天晚上和桂花守在一起，被熏成了香月亮的缘故吧。——“孤灯不明思欲绝，卷惟望月空长叹……日色已尽花含烟，月明如素愁不眠。”这个晚上，那唱歌的阿姨一直在反复地吟诵这首诗。我虽听不太懂，但是被她柔婉的嗓音、独特的情感所打动。如同听她的歌儿一样，我亦听得入了迷……窗外，桂枝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一簇桂花掩了半边，似脸上挂了一串莹莹的相思泪花。窗内，馨香依然……
转过年的三月，我随家人离开那座山城，回到北方的老家。当年走时，不懂得留恋，但不知何时，那被我守望过的一切，已悄悄潜进我的记忆深处，日后总时不时地跳出来，将我的心扯的一阵阵的疼……
很久没有走出高楼，好好看看月亮了。很久没有听到月夜里传来的歌声了。那片纯净的、给予我无数诗意、爱和温暖的月光，告诉过我，纷繁的人生，可以有多么澄净而高尚的子夜。
时常回忆起，那位唱歌的阿姨，脸庞上的恬然的笑。真的好怀念，那枚挂在桂枝上，在风中摇曳的香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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